他一手托住她后脑勺,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我知道你今儿受气了,憋了一肚子火。刚才那些话,我就当你是赌气说的,我不计较。”
“我答应你,以后给你抬成贵妾,你再也不用被人呼来喝去,受这种委屈。”
当时朝里规矩,贵妾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那位置摆在正妻之下,却比普通小妾体面得多。
主母不能随便罚她、卖她,更别提动辄打骂。
万一正妻出了意外,贵妾是能被扶正的。
薛濯觉得,话说到这份上,乐雅再犟也该顺坡下驴了。
可乐雅听完,就跟耳朵里灌了风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薛濯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她才懒洋洋叹了口气。
“奴婢谢过大公子厚爱。”
贵妾?
说白了还是妾。
不过是多了层壳,不至于被随手卖掉罢了。
薛濯大概是听说她在弘安寺这两日被人挤兑了,今晚才特意拿出这个说法哄她。
说实在的,今天柳如轻那边闹起来,他没全站那边,也算给乐雅挡了刀。
可乐雅一想到往后要天天守在这高门大院里,跟正妻装笑脸、演和气,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发毛。
就说柳如轻吧,看着文文静静,举止有度。
可每次一找她搭话,乐雅就浑身不自在。
让她去跟薛濯未来的夫人亲如姐妹?
怕是要命的事儿。
什么妻妾相安无事。
那都是男人做梦时编出来的美梦罢了。
大户人家面上总得端着和和气气的样子。
可乐雅在宣州那几年,茶馆里听人闲聊,街坊邻里嘴碎得很。
哪家婆娘听说自家汉子在外头偷藏女人、逛窑子,当场就抄起扫帚追出门去,边跑边骂。
那些高门显贵呢?
也不过是咬着牙装样儿,图个脸面不塌。
里头憋着的火气,一点不比小门小户少。
薛濯脸一下子沉下来,青一阵白一阵,越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越堵心,伸手一拽,就把她按倒了。
“别跟我装委屈!你要不要,我说了算。”
“乐雅,抬眼看着我!”
天刚亮,乐雅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瞅自己身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印子。
薛濯早没影了。
昨儿夜里闹得太狠,后脖子上那块牙印又深又紫。
她翻出粉盒使劲盖,手忙脚乱涂了好几遍,也没个人帮她瞧瞧遮得齐不齐。
藏经殿。
她一眼就看见薛老夫人坐在那儿,立马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佛经递过去。
“老太太,奴婢抄完了。”
薛老夫人抬眼扫她一下,才慢悠悠接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字迹上,逐行看过。
没半点糊弄的意思,脸色这才松动几分。
这几十页经文,抄一遍就得熬大半宿。
看来昨儿晚上,濯哥儿没太折腾她。
“走了?”
话音刚落,薛老夫人便把经文合拢,搁在膝上,手指轻轻压住封面一角。
自家人,反倒要问个通房丫头才知道行踪。
这话听着就不舒坦。
薛老夫人眉头一拧,鼻翼微翕,胸口闷得发紧。
可大公子出门时,天光未明,连伞都没撑。
乐雅心头咯噔一下,喉咙发干,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
“回老太太,大公子天还没亮就走了,奴婢也没敢多问。”
薛老夫人摆摆手。
“算了算了,后天就回府了。”
乐雅垂手退到边上,再不多嘴一句。
这一天,她走路都放轻脚步。
哪怕薛老夫人又和柳家那祖孙俩凑一块听和尚念经。
她也只盯着自己鞋尖,当自己是个哑巴。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檀香气息沉甸甸地压着空气……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两条膝盖又胀又疼,酸得打颤。
昨夜薛濯没吼没摔东西。
可那一股子闷火,全往她身上发了。
可惜这是弘安寺,她没备药膏,连瓶跌打酒都没带。
谁想到薛濯会突然杀过来?
在庙里住三天,谁还揣着治磕碰的药?
要是跑去跟薛老夫人、何妈妈告状,人家准得觉得她端着架子。
再传出去,外头人一议论,国公府的脸面可就又被她扯掉一块。
乐雅只好把委屈咽下去。
薛濯嘴上喊得响。
结果呢?
真当她是个人看,还是只当她是件解闷的玩意儿?
要是正经娶进门的太太,他能大半夜折腾完,天亮都不问一句她腿软不软吗?
她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殿门外雨丝悄悄飘下来。
快到傍晚那会儿,薛老夫人打发她回禅房拿个物件。
她一咬牙,攥紧袖口,低着头冲了个来回。
正赶上倒春寒,雨不大,可风一阵紧似一阵,从领口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
等她跑回藏经殿,半边衣服湿透了。
薛老夫人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转念一想,到底是孙子上心的人,便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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