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棉花厂的宿舍楼是一排灰扑扑的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楼前有一排槐树,树荫遮住了大半条路,地上落着一层干枯的槐花,踩上去沙沙响。白紫苏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点。
她按陈锦书给的地址找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门是旧木门,漆已经掉光了,门框上用粉笔写着一个模糊的“302”。她伸手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眼神有些迟缓,像是刚从长时间的出神中被人唤醒。
白紫苏说,“您好,请问您是阿芙的妈妈吗?”
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名字从很深的安静里拽了出来。她上下打量了白紫苏一眼,把门拉开了一些,“你是?”
白紫苏从兜里掏出那个布盒子,打开,取出那块小玉片,捧在手心里递过去,“这个,您认识吗?”
女人低头看着那块玉片,没有伸手去碰。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紫苏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玉片上方,没有触碰,像是不敢碰。
“这是阿芙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
白紫苏点头,“我们从一处阵纹里找到的,里面还残留着她的一小部分魂魄。她现在在城隍庙,有人帮她把残魂慢慢拼回来。”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碰玉片。她收回手,拉开门,侧身让白紫苏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张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站在槐树下,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和一个缝纫机,缝纫机上还搭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裙子,裙子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蒲公英。
白紫苏在床沿坐下,把玉片放在小桌上,和那个相框并排放着。女人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块玉片。
“五年前,”她开口了,声音还是轻,“阿芙在巷口玩,我去买菜,回来她就不见了。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她顿了顿,“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可能去了别的地方。我不信,一直在这儿等着。”
白紫苏问,“她是自己走丢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常在那儿。阿芙喜欢吃糖葫芦。那天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也不在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白紫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您还记得那个卖糖葫芦的人长什么样吗?”
女人想了想,“四十多岁,瘦高,穿一件灰夹克,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插糖葫芦的草靶子。他来那条巷子卖了一个多月。阿芙丢的那天,他也没来。”
白紫苏点头,“我记下了。”
她在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期间女人给她倒了一杯水,白紫苏喝了,把杯子放在小桌上。九漏鱼从影子里探出头来,黑雾轻轻碰了一下桌上那块玉片,又缩了回去。女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侧头看了一眼白紫苏的影子,没有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白紫苏问,“您要不要跟阿芙的魂魄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部分。”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摇了摇头,“不见了。知道她还在这儿,就行了。”她顿了顿,把手伸进衣领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小铜钱,“这是阿芙小时候戴的,她走丢那天,落在家里了。你拿着,如果她的魂魄能拼回来,把这个给她。”
白紫苏接过那根红绳和铜钱,握在手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把玉片收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槐树、阳光、缺了门牙的笑脸,像是在某个同样安静的夏天里拍下的。
她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楼道的阳光从尽头照进来,暖洋洋的。
回城隍庙的路上,白紫苏坐在出租车后座,把那根红绳上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布盒子里,挨着那块玉片。九漏鱼从影子里探出头来,黑雾在地上划了一行字:【妈,阿芙的妈妈说她还在等着她。】
白紫苏没有说话,只是把布盒子盖好,抱在怀里。
到了城隍庙,她把阿芙母亲说的话完整地告诉了陈锦书。陈锦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卖糖葫芦的,瘦高,灰夹克。这个描述我在别的地方也听过——城东那边也有孩子走失过,也有人提过同样的卖糖葫芦的人。”
白紫苏心头一动,“也是无相门的人?”
陈锦书摇头,“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同一伙人,或者同一个人。林深可能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买的魂魄,很多都是别人在别处收集好之后转手的。那个卖糖葫芦的人,也许是另一条线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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