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心里十分清楚，今日之事，本就是晋王借着王妃的名义，暗中布下的局。
王妃身居内宅，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情，自然无需承担半分罪责。
却见庾音仍旧蹙着眉，眉眼间始终萦绕着几分后怕，轻声叹道：“幸而夫人聪慧机敏，假借赠帖之名传信于我，才让我知道了这一切，否则我真不敢想象今日会发生什么。”
若不是看到了褚玉藏在字帖中的求救信，她压根不会知道，在自家王府的地界，竟然会发生这般罔顾礼法，淫辱臣妻之事。
这要是传出去，教外人如何看待他们王府，如何看待晋王？
褚玉端着茶盏，浅啜了一口温润茶汤，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垂眸浅笑道：“臣妇此番得以脱险，终究还是托了王妃的福，若不是王妃明察秋毫，及时发现了那字帖的蹊跷，臣妇恐怕早已落入那展宵之手了。”
这一番话并非刻意恭维，而是褚玉发自内心的感激。
毕竟再细致的谋划，再精巧的布局，若是没有王妃这个破局之人，终究也是徒劳。
庾音静静看着褚玉，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真切的欣赏之色，内心不由得对这位谢家少夫人又添了几分好感。
若是换做寻常妇人，遇到这种毁身辱名的绝境，恐怕早就吓得方寸大乱，惶恐失语了，可褚玉经历此番变故，却依旧能做到神色从容、言谈有度，可见其心性之沉稳，远超常人。
庾音垂眸沉吟片刻，几番犹豫过后，才缓缓抬眸道：“其实我知道，今日这一切，都是殿下的安排，我虽然是他的王妃，但很多时候，也无法违抗他的决定。”
庾音语气微涩，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但往后，若是殿下再以任何名义召你入府，你便提前设法传信于我，我纵然能力有限，也必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再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褚玉闻言，顿时心头一震。
在此之前，她考虑到王妃与晋王夫妻情深，若自己在信中点名这一切都是晋王的布局，难保王妃不会碍于夫妻感情，对此事视而不见。
所以在求救信中，她只说了展宵对自己觊觎已久，买通了王府的下人，欲对自己不利，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晋王也牵涉其中。
可她万万没想到，王妃竟不仅一眼看穿了真相，甚至甘愿冒着忤逆夫君，伤及夫妻情分的风险，也要护自己周全。
见她满脸惊诧的模样，庾音无奈苦笑，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解释自己为何能猜到这一切。
“我虽身居内宅，却也并非不谙世事的愚钝之人，那展宵不过是刚投靠王府不到两个月的门客，若是没有殿下的暗中授意，岂敢在王府重地肆意妄为，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所以，在看到你的信后，我便不难想到，这一切都是殿下的安排了。”
毕竟自从他们年少相识以来，晋王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听完这番话，褚玉眸光微动，心底诧异更甚。
听王妃的语气，对于晋王所做出的这种事，她本人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难道，她其实早就知道晋王平日里的所作所为？
可世人皆知她与晋王夫妻情深、恩爱和睦，以她这般温婉良善、通透正直的性子，为何能长年容忍夫君这般不择手段、利用无辜之人来笼络人心，巩固权势？
褚玉心底疑惑翻涌，却碍于身份，不敢贸然问询。
然而庾音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眼睫轻轻颤动，坦然道破道：“夫人肯定是在想，我既然知晓一切皆是殿下所为，为何却半点不觉得意外吧？”
心中所想之事被一语道破，褚玉心头微慌，刚想摇头否认，却被她温柔打断。
“世人皆道我与殿下恩爱情深，以为我在他心中的分量极重，可只有我自己知晓，很多事，他从不会与我商量，只会说我不懂权术、不通人心、不知他身居高位的万般苦衷。”
言及于此，庾音眸光微垂，浅浅落于茶盏之上，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怅然，“或许那些朝堂上的事，我确实不及他懂得多，可我始终觉得，有些底线不能破，有些罪孽不能造，还有那些无辜之人，也不应该沦为他权力博弈的棋子、笼络人心的工具。”
说罢，她抬眸看向褚玉，目光澄澈坦荡，神色真诚坚定道：“所以，今日我出手救你，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不想眼睁睁看着殿下为了所谓的权力，人心，牺牲任何无辜之人。”
“这也算是我身为妻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听完这番话，褚玉眸光微动，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晋王这样一个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位善良通透、心怀悲悯的妻子。
只可惜……
念及庾音前世的结局，一想到这般温柔良善的女子，最终却落得一个芳华早逝的结局，褚玉心底不免泛起一阵酸涩与惋惜，只叹天道不公，善恶难酬。
“能得王妃为妻，是殿下之幸。”褚玉由衷感叹。
庾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温柔恬淡的浅笑，轻声回道：“能娶得夫人这般聪慧通透的妻子，亦是谢大人之幸。”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褪去了初时的拘谨，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诗词书画、脂粉香茶这类闺间闲趣，以及各自平日里的雅好消遣，暖阁内的氛围一时变得愈发松弛温馨。
二人此前素未深交，甚至不算真正见过面，但经此一遭，却意外发现彼此之间性情相投，言语契合，颇有种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感。
窗外连绵了几日的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日光穿透云层，暖融融地洒落庭院，驱散了冬日里的寒凉，也拂去了褚玉心头积压了数日的阴霾。
不多时，门外有侍女来报，说谢大人遣人来唤夫人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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