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全亮。
悉尼的空气带着一种潮湿的咸味,从窗缝里漏进来,怀瑜醒来的时候,窗帘边缘透着一条细细的灰蓝色,像是天空刚把颜色打翻了一点点。
她没有赖床,睡醒就起来了。
洗脸,换衣服,把背包里的东西按顺序再确认一遍。
怀瑾做的追踪器放在最外层,小小一块,重量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每次摸到它,手指都会在上面停一下。父亲写的那些信,她用橡皮筋扎好,塞进侧袋。妈妈织的那条围巾,颜色深了,洗过很多次,边缘有几根线松了出来,她把那几根线用指甲轻轻压回去,再折整齐,放进背包里层。
最后是那块石头。
共鸣者社群寄来的,刻满了频率签名,石头本身不算轻,但她还是把它放进去了,一点犹豫也没有。
背包合上,拉链拉好。
她把背包背上,在镜子前站了一秒,看了一眼自己,没什么表情,转身出门。
怀瑾的房间门还关着,走廊那盏灯还亮,就是她昨晚留下来的那盏。
她走过去,把那盏灯关掉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然后窗外的晨光慢慢填进来,把走廊铺成一种蓝灰色。
她没有去敲怀瑾的门。
昨天告别已经说完了,那张清单上的勾已经都在了,现在再说什么,也不过是重复一遍而已,她不想重复。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柜上面,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瓷摆件,是她小时候在某个集市上买的,丑得很,她妈妈每次看到都说“这个东西也不知道你买来干什么”,但从来没扔,就放在那里,放了好多年。
她伸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摆件,然后把手收回来,开门,出去,把门带上。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小,咔嗒一下,就没了。
后院的花园是在出发前,她自己提出来的。
林黎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在那里离开?”
怀瑜说:“那里有一棵树。”
就这一句,林黎没再问了。
那棵槐树很老,树皮皴裂,树干要两个人才能环抱,低矮的几根枝桠已经很粗,小时候她经常爬上去,坐在上面往下看,觉得自己居高临下,整个院子都是她的。
后来她妈妈在树下摆了把椅子,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那里看书,椅子早就没了,但树还在。
她绕过后门,走进花园,草还湿着,露水打在鞋面上,一点点渗进来,凉的。
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但太阳还没出来,那个6:14的日出时间她记着,林黎订的那个闹钟她也记着,现在离那个时间还有几分钟。
她走到槐树下,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树根旁,然后她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意,还有一点槐花的甜,此刻没有槐花,但这棵树的气味里好像永远带着这个,根深蒂固,去不掉。
她手放在膝盖上,呼吸放慢。
再放慢一点。
她想到了林黎,想到他在悉尼某个地方,也许已经醒着,看着天边的云量,算着日出的方位,等她来。
她想到阿莎,想到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想到怀瑾桌上贴的便条,歪歪扭扭的字,说“饭在锅里,热一热”。
想到妈妈,二十多岁,站在某个地方笑,背后是天空。
很好。
一切都很好。
她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文鸳是在六点整的时候察觉不对的。
她睡眠一直浅,这几年更是如此,稍微有点动静就能醒。她听见了后门开合的声音,太轻了,轻到正常人不会注意,但她注意到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分钟,然后翻身起来,去窗口往后院看。
她看见了怀瑜,背靠着那棵槐树,坐着,闭着眼睛,背包放在旁边。
她的第一反应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不是。
不是睡着。
她站在窗口盯着看,心跳不自觉快了,她把窗推开,叫了一声:“怀瑜。”
没有回应。
她下楼,跑过后院,草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底,她没感觉,冲到槐树下,蹲下来,两手握住怀瑜的手,手是温热的,手腕的脉搏跳着,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慢,更深。
“怀瑜。”
她叫了第二声,声音变了,变成某种不是她平时会发出来的声音。
怀瑜没有回应。
眼皮没动,表情没变,好像陷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能跟进去,喊也喊不回来。
文鸳膝盖跪在草地上,把怀瑜的手握紧,然后放开,再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哭。
也许是因为她很久以前就隐约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不是死,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死,但就是……走了。走去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
怀瑜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文鸳很清楚,清楚得让她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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