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竞赛落幕后的第三天,天色在黄昏时分骤然异变。
漠北的老农见过太多年头,对天色翻变有天生的敏锐。黄昏时,粮食晾晒区翻谷的几个老汉抬头望天,发现西北方向乌云聚集的速度快得反常,乌云底边压得极低,像一块烧焦的锅底倒扣在山头,气压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老汉们不声不响收了工具,把晾晒的粮食一袋袋往仓库里搬。
夜里亥时,雨落下来了。起初只是细密急促的雨丝,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转成铺天盖地的瓢泼,雨声砸在屋瓦上,像是有人把一桶桶石子从高处倾倒。林兰香睡得轻,听见雨声便从炕上坐起,拿着煤油灯挨个检查了门缝和窗棱,把漏雨的屋角拿盆接好,再回炕上,雨声已经大得仿佛隔着墙都能感受到水汽扑面。
到了丑时,宿舍区最西头的人第一个跑来拍门,南面排洪沟的水漫了。
连部的紧急哨声随即炸开,刺破了整个连队的夜寂。
苏云云被哨声惊醒时,司景已经不在炕上。她摸黑抓过衣裳套上,拿起竹篮里备着的药包和布条,拉开门,外面已经是混乱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光柱在雨幕中交错穿梭的景象。
连长在院中高声调配,青壮劳力全员去南坡排洪沟加固堤坝,妇女组和老弱留守,即刻转移低洼住户。
苏云云没有等人分配。她先去卫生室找袁茂华,两人各提一只急救箱,把纱布、消炎药粉、固定夹板归拢一处,分派到伤员集中处置的空余大仓房。仓房地势高,雨水进不来,林兰香带着连队里能动弹的妇女,把低洼住户的老人和孩子一批批往里引。
司月被林兰香用背带捆在背上,司年穿着大半截都湿透的棉袄,紧紧攥着林兰香的衣角,两眼睁得圆,没有哭,只是一声不响地跟着走,脚步却迈得比平时稳。
连队低洼区一共十七户,有几户门槛已经被水没过,泥水漫进灶房,锅碗被冲得到处漂。顾长怀,就是之前夏收竞赛中手腕受伤的教书先生,主动和几个身子骨还算硬朗的男人,帮忙搬运卧床的老人。他受伤的腕子仍裹着布条,换了一只手扶人,没提半句苦。
苏云云来不及一一留意细节,只按着人头登记清点转移进仓房的人数,少一个便往低洼区再核查一遍。清点到第三轮时,有人跑来说南坡出事了。
雨声太大,消息经几道人口传来,词句不完整,只听清“被卡住了”“水很急”。苏云云把手头的记录单塞给袁茂华,让他接着清点,自己抓起药箱随来人往南坡跑。
南坡排洪沟的堤坝处,聚了一圈打着手电的人,雨水冲刷让泥坡极滑,手电光在雨中被打散得七零八落。苏云云靠近后才从旁人口中拼出完整经过:堤坝西侧的旧土坡被暴雨泡软,连带垮塌了一段,水势骤然加急,一名被洪流冲倒的社员卡在垮塌土层和水流之间,自己爬不出来。司景跟另外两个青壮下去拉人,绳子一头系在岸上的铁桩,一头绑在司景腰间,好不容易把被困社员推出水面,返程时,垮塌的土坡又陷了一截,司景脚下一滑,被水流拽着向下冲了两三米。
岸上的人死死拽住绳子,喊声乱成一片。
司景靠着绳子定住身形,抓住旁边半截露出的木桩,两人合力,花了近半柱香的功夫才挣上了岸。
上岸时,他左肩已经被冲击力撞在土坡凸出的石块上,肩头衣料撕裂,皮肉渗血,与泥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深浅。被救社员的小腿被夹在土层里磕伤,脚踝处骨头是否完好还不确定,站不住脚。
苏云云接过这两个人,先让人搀扶被救社员转移进仓房检查伤情,再转向司景。借着手电光,她看清他肩头伤口的位置和范围,伸手先隔着衣料按压确认骨骼完好,随后拆布条清创。
雨还在下,仓房借来的煤油灯光线摇曳,她处置伤口时比平日稳,但手边清洗伤口时,从竹篮底部摸出了随行的小瓷瓶。那是她平日随手携带的容器,装的是储物空间滤出的灵泉水,平日里稀释后用,今夜雨水混沌,外头的水根本没法用来清洗开放伤口。她没有犹豫,倒出来时浓度比往常高了近一倍。
没有人在意她用的是什么水,连队里的人只盯着那个被救出来的社员,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的险况。
被救的社员叫赵发根,是本地农工出身的老手,入水前腿脚便已被土层压住,自己完全挣不开,若是再晚几分钟,整段土坡再陷一节,后果不敢细想。他缓过神后,在仓房里朝着司景的方向反复说了许多话,声音哑着,断断续续。
暴雨在天亮前停了。
连队损失比预想中小,粮仓主体完好,只有两间低洼宿舍的地面和墙角渗水严重,需要修缮。排洪沟的堤坝垮塌段当晚便被临时加固,等天色亮透,连长让人去堪察正式修缮方案。
伤员处置结束后,苏云云在仓房角落靠着麻袋坐下来,把药品消耗数量逐一记在随身的旧本子上。她记到半截时,袁茂华走过来,蹲下身,低声问她方才给人清创用的什么水,他隐约瞧见了瓷瓶,气味和普通清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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