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所长把信封接过去,转了一圈,递到苏云云手里。苏云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折了三道的纸,字迹是司景的,写得很简短,说漠北那边昨夜来了两个人,自称是农业厅派来“补充核查”的,要重新核对他当年的工作档案,其中一个人点名问起了司怀午早年在西北地质队的任职经历,问得很细,甚至问到了具体哪一年、哪一个项目组。
苏云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有当着赵所长的面说什么,只谢了一声,把信封还了回去。
赵所长没有走,站在廊下搓了搓手,问她:“漠北那边,你的人联系得上吗?”
苏云云摇头,说:“通讯不稳,信要走好几天。”
赵所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她先把老首长这边的事处理好,其他的回去再说。”
苏云云应了声,送赵所长出了院子。松柏丛里风声细碎,铁门合上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周科长正在和老首长低声说着什么,手里那份文件夹始终没有放下来。苏云云重新走到廊下,没有上前打断,只是在原地等着。她把司景信里那个细节翻来覆去想了两遍,问司怀午在地质队的具体项目,这不是一般的档案核查应该问的问题,地质队的项目归口是地矿系统,不走农业厅的口子,专门来问这个,要么是查错了方向,要么,是有人要把司怀午早年的人脉网络和地矿系统的某件旧事挂上钩。
周科长这时候走过来,在苏云云面前站定,开口说了一句:“陈继川在漠北的账目问题,我们查到了一个接头人,不在漠北,在京市。”他顿了顿,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让苏云云自己看。那页纸上有一个名字,苏云云没见过,但地址写的是京市,单位落款是某个物资调配处。周科长说:“这个人和陈继川之间有三笔款子对不上,时间集中在司怀午离开西北之后的两年内,金额不大,但方向很一致,全都流向了当年主导地质项目验收的那批人。”
苏云云把这页纸看了两遍,把名字和单位记住,把文件还回去,问周科长:“这份东西现在上面知道吗?”
周科长说:“只有他这里有,原件还在省里,没有正式入档。”
这句话说完,苏云云后背寒意升了一层。没有正式入档,说明这份东西现在还不受任何保护,原件能被销毁,知道内容的人也可以随时封口。
她正想着,院门那边忽然有动静,是关秘书小步走过来,附在老首长耳边说了几句话。老首长坐在藤椅里,脸色没变,只是侧过头,对苏云云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回去路上注意。”
这句话说得平常,却带了点隐约的分量,像是在提醒她什么。苏云云应了声,随关秘书往院门走,经过廊柱时,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截被踩进泥里的纸边,白色的,上面有油墨的痕迹,她脚步没停,只是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了下来。
出了疗养院,赵所长已经先行离开,路边只剩她自己。
天色将暗,路灯刚亮了一半。苏云云走了大约二十步,拦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搭上一段,坐在后斗的木板上,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理了一遍。
司景的信说漠北来了人,问司怀午的地质项目,周科长说陈继川的账目牵出了京市的接头人,接头的方向偏偏是当年验收地质项目的那批人,这两件事对上了,陈继川在漠北留的那张牌,不只是来人送材料那么简单,他还有人在漠北那边继续动作。
而那批来疗养院的人被老首长打发走之后,并没有真的消停。
苏云云在木板上坐稳,把信封里司景那张字条抽出来,对着昏黄的路灯光重新看了一眼,这次她注意到字条背面有一行比正文更小的字,写的是一个时间,昨夜子时,和另外半句没写完的话:“来的人下车时,鞋底带——”
字迹在这里突然中断,像是被打断了。
拖拉机在岔路口停下,苏云云跳下来,脚踩在砂石路上,站了片刻,把那半句话在脑子里补了好几种可能,全都指向同一件事,来的人不是从省城出发的,鞋底带的泥或者痕迹,说明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而那条路的起点,很可能就在京市。
她把字条重新叠好,塞进内袋最深处。
回到研究所,楼道里安静,只有末端的一盏灯还亮着,是方致远的办公室。苏云云走过去,敲了两声,推门进去,方致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色比平日更差,指了指桌角的一个信封,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找她,见她不在,留了这个,送信的人没有留名,只说是省里托带的。”
信封是封口的,没有拆过的痕迹。
苏云云拿在手里,掂了掂,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薄薄的复印纸,上面是一份检举信,写信人自称知情者,举报苏云云在省城期间“结交权贵、以私谊干扰档案审查”,措辞用的是那个年代最敏感的几个词,“拉拢”、“非组织渠道”、“影响平反公正性”,每一个词都踩在当时政治气候最脆弱的那根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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