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病愈后,精神比寻常好了许多,靠在软枕上,连气色都回来了几分。掌事姑姑将云瑶引到近前,太后细细打量了一番,说了许多夸赞的话,又问起云家的旧事,问到云战雄少年时随先帝出征的趣事,竟笑出了声。
云瑶陪坐在一旁,声音温软,配合着应答,偶尔顺着太后的话头轻轻接一句,不抢风头,也不冷场。寿康宫的老嬷嬷在角落里悄悄打量这位云家小姐,只觉这姑娘生得好、性子也好,偏偏瞎了眼,心里难免惋惜。
萧琰来得不算早,踏进寿康宫时,太后正拉着云瑶的手说话。
他在门槛外停了半息,目光扫过内殿,落在云瑶安静坐着的身影上,没有出声,步子迈进去。
“皇帝来了。”太后的目光移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高兴,“你来得正好,哀家正说到云家小姐呢。”
萧琰在主位落座,宫人奉上茶,他没有急着喝,只淡淡开口:“太后凤体大安,朕心甚慰。”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这把老骨头,若非云小姐,昨夜可要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她顿了顿,转向云瑶,“这孩子的手法,连谢怀安都说,自愧弗如。”
萧琰的目光这才慢慢落到云瑶身上。
云瑶垂着眸子,两手叠在膝上,神情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帝王的视线,“太后娘娘过誉,臣女惭愧。”
“赏。”
萧琰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重,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云家女儿,确有奇能,不可薄待。”
掌事太监立时应了,退出去安排。
太后满意地点头,拉着云瑶的手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忌讳,又说想留她在寿康宫多住几日,陪自己说说话。云瑶没有推辞,只说但凭太后吩咐,又柔声提醒太后:“这几日当少思少虑,药膳里宜减去两味燥热之物。”太后颔首称是。
萧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不动声色地把云瑶的应对看在眼底。
请安的时辰不长,萧琰起身告退时,太后拉着他的手叮嘱:“这孩子难得,别让人磋磨她。”萧琰应了,话说得平,表情也淡,看不出什么来。
出了寿康宫,廊下的风比昨夜小了,却仍透着骨缝里的寒意。
大太监崔福全半步不差地跟在后头,走到廊道转角处,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凑近:“陛下,昨夜柳贵妃宫中走水一事,奴才暗中查了,走水起因已有了眉目——但还有一件事,奴才觉得当回陛下。”
萧琰脚步没停:“说。”
“昨日宫宴散后,柳贵妃曾使人私下打听长乐宫的事,”崔福全的声音愈发低,“问的是昨夜长乐宫是否有人进出,宫灯点到什么时辰。”
萧琰的步子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袖摆纹丝未动。
“查到哪一步了?”
“只到柳贵妃身边一个掌事宫女,再往上,线头断了。”
沉默片刻。
“继续查,”萧琰声音平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别惊动人。”
崔福全低头称是,悄然退开两步。
寒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萧琰站在原地,眼底浮起一丝极浅、极冷的光,旋即隐没。
——柳氏,有人替她递消息,还是有人借她的手试探?
他负手走进廊道深处,将这个问题压在心底,没有急着给出答案。
寿康宫偏殿,给云瑶安置的厢房不大,陈设简洁,胜在安静。
宫人送来了赏赐的单子,锦缎、药材、头面首饰,一样样列得齐整,最末一行是一块内造的暖玉,说是专用来暖手的。云瑶让宫人将单子念了一遍,神情平静地听完,道了谢,让人退下。
她在窗边坐下,手里摩挲着太后赐的那块令牌,感受着铜片温度渐渐与掌心相合。
令牌比想象中要厚,纹路深,是工匠精心刻出来的,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
第一步走完了。
太后的赏识,皇帝的那个“赏”字,都是她所需要的。然而云瑶清楚,这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帝王的“赏”不是恩宠,是一种观察——他在看她能走多远,走成什么样子。
她将令牌放在掌心,翻了个面。
廊外有宫人走过,脚步声细碎,说是要去膳房取太后的夜间药膳。云瑶侧耳听了片刻,没有旁的异常。
她抬手,将令牌收进袖中。
柳贵妃宫中昨夜走水,她知道这件事,走水的时机太巧,她一直觉得此事有未尽之处,却不知火烧的是东配殿,而非主殿。东配殿,是宫中存放旧档的地方,不常有人进出。
——是烧档案,还是另有目的?
云瑶垂着眸子,没有再想下去。这件事不是她能插手的,她能做的,是把稳自己的脚步,不主动趟进去。
只是,有人在那只药盒上做手脚,有人在走水那一夜打听长乐宫的消息……
两件事,是同一双手在拨弄,还是各自算盘?
她说不准。
宫人在外轻叩了两声,说晚膳备好了,请云小姐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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