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问诊,云瑶到养心殿时,萧琰正在议北境军务,她在偏室候了将近半个时辰,听见内侍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断续的低语,议事的人散了,萧琰才让她进去。问诊时他没有多余的话,云瑶把脉象、药方照例说了,补完记录,他让她先走,随口加了一句,说:“今日密档房那边有一份新的比对文书需要她过目,让她绕御苑西路走,内侍会在苑门口接她过去。”
她应了,退出养心殿,往御苑西路方向走。
红芪没有跟来,是依照惯例在寿康宫那边守着,云瑶一个人跟着内侍走进御苑,内侍把她引到西侧偏僻的一段苑道边,那段苑道两侧种的是几株老梅,这个时节花已落尽,枝条疏散,遮蔽性极差,不像是密谈的好地方,但那个内侍把她带到这里之后,说了一声:“请云御女稍候。”便退到了远处,云瑶站在那里,把这个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动。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辰,萧琰从另一条苑路走过来,身边只带了两个暗卫,走到她跟前,把昨日密档房刚拿到的一份新比对结论低声说了,那份结论指向詹事府文官与东宫之间一条旧年的采买往来记录,记录里有一个中间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出现过两次,一次在三年前的政务附件里,一次在云家军务采办的一份外协单据上,两处都是经手人而非主事人,身份极不起眼,但两个时间节点之间的间隔,恰好卡在布防信息实质泄露的前后。
云瑶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一下,她在前世曾在父亲的书房见过一次类似的采办单据,那个名字她有印象,但那个时候她以为那不过是个跑腿的。她没有立刻说这件事,只问了一个问题,说:“那个人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萧琰说:“密档房正在查,暂时没有下落,失踪时间大约在钦差密报发出之前的十日。”
失踪在密报发出之前,意味着那个人知道风声,是提前走了,而不是事后灭口,这两件事的分量完全不同,云瑶把这个方向在心里收了一下,正要开口,天色骤然变了,御苑上头的云层压下来,春雨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来,来得急,苑道两侧的梅枝根本遮不住,她这个方向没有廊道,最近的遮蔽处是苑道尽头一处假山叠石,萧琰的那两个暗卫已经分开一左一右守住了外侧的苑道入口。
萧琰先走,她跟着往假山方向去,走到那里,发现叠石之间有一个自然形成的浅洞,能容两三个人避雨,但空间不宽裕,她走进去站定,把自己的位置往边上靠了靠,萧琰站在她侧前方,身形挡住了洞口大半的风向。
雨势不小,打在外头的石面上声音很响,洞里的空间让两个人的距离不得不近,云瑶的裙角被进来时带入的雨水打湿了一截,沁凉从脚踝往上漫,她克制着没有动,但身子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极细微,但洞里空间逼仄,萧琰察觉了,他没有开口,沉默片刻,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动作不算流畅,像是一个不太习惯这类举动的人,把那件披风搭在她肩上,没有系带,只是搭着。
云瑶愣了一下,那个重量落在肩头,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把那个讶然压下去,缓缓抬头,眼眸保持着那种空茫的、没有焦点的弧度,往他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低声道:“谢陛下。”
萧琰把脸别开,看着洞外那道雨帘,语气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事务性的事,说:“她为他办事,莫要病了误事。”
那句话落下来,云瑶低下头,把那件披风的领口在手里轻轻捏了一下,没有说话。
洞里随后沉默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外头的雨声代替了所有的语言,云瑶在这个沉默里把今日萧琰说的那个名字和失踪时间重新捋了一遍,把它压进更深的地方。她前世见过那个名字一次,在一份她本不该看见的单据上,那份单据是父亲书房里的,她只是偶然路过,偶然记住,那个名字本身普通,记住它的原因,是那份单据上还有一个她认识的人的私印,那个私印她现在不敢确认,但它确实在记忆里留了痕迹,像一根刺扎进去,没有机会拔出来。
那个私印的主人,她需要再想想,但今日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雨停的时候,苑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迹,萧琰先出去,那两个暗卫重新聚拢过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件玄色披风还披在她肩上,他没有开口要回来,内侍已经从苑道另一头绕过来,云瑶把那件披风的领口整了整,跟着往外走,没有提归还的事,他也没有说。
回到寿康宫,红芪看见那件披风,神色动了一下,低声问了半句,云瑶把那半句话压了回去,让她:“先去查一件事,把三年前云家军务采办的外协名录找出来,不是正式的存档,是父亲私下留的那些手记里可能带过的名字,让她往云家在京城的旧宅子那边递个消息,让云青锋悄悄翻一翻。”
红芪应了,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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