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第十一日,一只麻雀死在了东窗的窗台上。
红芪发现的时候,那只鸟已经僵了,翅膀半张,爪子蜷着,姿势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不像是病死,更像是撞了什么才掉下来的。红芪把它收拾走了,没有多提,只说了一句:“今儿不知怎的,窗台边还有只碎瓷片,像是哪个宫人走道时打落的。”说完就去倒水了。
云瑶坐在榻边,把手里的医书往膝上搁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块碎瓷片的来历,她没有去追,但那只鸟的死法,在她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沉下去。
萧琰那日来得比平日早了一刻钟,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意,云瑶在他推门进来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因为那股凉意比往日厚,说明他今日来听雨轩之前在外头站的时间比平时更久,但他不是从廊道方向直接进来的,而是从东侧绕过来的。
他落座,把奏章铺开,云瑶没有动,把医书重新翻到先前做了记号的那一页,用指腹描着,听着他翻折的声音。
到了备茶的时辰,她把温好的茶推过去,那只茶盏是从炉子上自己拿的,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凡是外头送进来的茶,她都要换一个来路干净的盏,用自己看见全程的茶叶重新备,这个动作做得不着痕迹,旁人看来像是她手上不便、习惯用固定器皿,并无异色。
萧琰接了茶,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案边,随即说了一句,说:“今日参议院有人奏请重开云家旧案的卷宗。”
云瑶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描,没有抬头。
萧琰的语气是平的,像是随口说起,但这句话选在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说,就已经不是随口了。
她低着头,把那道顿了一下的手指重新带回书页的纹路上,慢慢说了一句,说:“云家旧案已结,是先皇定下的卷,若要重开,只怕朝堂上下震动不小,不知是哪位大人起的头。”
萧琰没有接这个问题,把奏章翻了一页,说:“参议院的折子已经压下去了,不是让她担心的事。”
这句话前半截是消息,后半截是态度,把问题的门关上了,但把另一扇窗留着,云瑶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没有再开口。
折子被压下,不等于事情停了。能在参议院起这个头的人,背后站着的要么是清流一脉,要么是有人想借这个口子试一试萧琰对云家的态度,无论哪一种,消息到了今日萧琰嘴里,从参议院到她耳边,中间走了多少道路,她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萧琰今日告诉她这件事,不是在警告,也不是在安抚,更像是在看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
她把这个方向按下去,把脸朝向医书的方向,维持着那个盲人惯常的、让目光落在虚处的姿态,指腹在书页的纹路上来回描着,心里的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一分。
云家旧案,有人要动了。
这一日萧琰走得比平日晚,走的时候红芪进来给她换了灯,顺带低声递了一件事,说:“奴婢今日在东侧廊道绕过去的时候,见着外廊守着的暗卫换了一个班,换班的人里头有一个面孔奴婢认识,是早先在养心殿门口当差的,不知道怎么调到听雨轩来了。”
云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没有接话,让红芪:“退下。”
养心殿的人调来听雨轩,不是小事,暗卫的调配向来是萧琰亲自过的眼,没有他的意思,养心殿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别处。但那个人出现的时机,偏偏是参议院折子被压下的同一天。
她把这两件事并排放了一遍,没有往深处推,因为推出来的方向不止一个,且每一个方向的底下都还有不确定的东西。
接下来三日,听雨轩照旧平静,萧琰每日来,带折子,喝茶,偶尔让她念一段文书,偶尔问一个与文书内容相关的问题,那些问题的切入角度每次都不一样,像是在从不同方向探她的边界在哪里。
她答得谨慎,但第十三日那个问题,她没有来得及谨慎。
那日萧琰递来一份文书,让她:“念。”那份文书是一道整理过的人员名单,名单上的都是十年前先皇病重期间在宫中当差的旧人,云瑶接过来念,念到第七行的时候,有一个名字,她的声音顿了将近半息,那个名字她认得,前世见过,是云家在宫中旧年留下的一个眼线,她以为那个人早已不在了,但那个名字赫然在这份名单上,名字旁边还有一道朱批,是新的。
她把那个顿挫压住,继续往下念,声音没有破,节奏也没有乱,但那将近半息的停顿已经出去了。
萧琰没有在她念完之后立刻开口,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了一句,说:“念到第七行时,停了一下。”
不是质问,是陈述。
云瑶把那份名单放回案边,低下头,说了一句,说:“那一行的字迹和前几行不同,像是换人抄写的,一时辨认手感,慢了一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搭在那份名单的纸面上,纸面的质地确实在第七行附近有细微差异,她不知道萧琰信不信,但这是她能找到的最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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