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安静下来了。
孟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疫情收尾的最后两天,她照常去太医署,照常开方,照常跟同僚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账面上,她就是个忙过了一阵子、准备喘口气的太医署大夫。
但那三份抄录,是在第一天夜里完成的。
灯油点到最低,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孟珍的手腕不停,脑子里同时在过另一件事:藏在哪里。
第一份,她缝进了出诊用的药箱夹层,那个位置她自己都不常去翻,别人更不会找到。
第二份,她托了个不相干的由头,让城南诊所的老郎中帮她存了个匣子,说是私人要紧的文书,请他别动。老郎中认识她三年,问都没多问。
第三份是最花心思的。
她想了半夜,最后把那份抄录折了又折,塞进一本翻坏了封皮的《备急千金要方》里,混在太医署藏书阁角落的一摞旧书堆里。
没有人会去翻那种书。
翻完,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三个地方,三条线,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好。
手里的事做完,剩下的就是那封信。
给陆沧的那封信,她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四行,划掉了。话太多,反而露怯。
第二遍更短,但语气拿捏得不好,读起来像托付,不是她想要的意思。
第三遍,就一句。
“三天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她盯着那句话,等墨迹干透,叠好,封口,压在砚台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找了个送药的由头,把信转了出去。
那天,沈供奉在她经过药材室的时候正好出来,两个人在门口撞上,沈供奉侧了侧身,礼让她先走。
孟珍点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她脊背上那根弦,崩着。
这人不对劲。
不是今天,是从那天他来“补话头”开始,她就把他单独搁在一个格子里。乌头减量的配伍他后来真的写给她了,一张小纸条,字迹工整,内容挑不出任何问题。
但正经是正经,他这个人太难被读透。
孟珍有时候觉得,她摸过的人里,大多数都有个破口,说话说急了会流出真实的情绪,或者沉默得太刻意,或者问到某个地方眼神会偏一下。
沈供奉没有。
他跟人说话,全程稳在同一个温度上,不烫也不凉。
这不是天生的,天生的平静和刻意维持的平静,手感不一样。
孟珍判断,是后者。
那天下午,她坐在廊下整理归档,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那边的动静。
沈供奉从药材室出来,端了册子去另一头的诊室,路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那么停了两秒。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自己停的。
然后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看天色,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接着收回目光,继续走。
孟珍低下头,把笔尖按在纸上。
行了,不用再确认了。
这人脑子里装着事,而且那件事,跟眼前这个安静的院子有关。
但她没有追。
这会儿追,不是时候。
接下来两天,金陵城维持着那个奇怪的平衡。
幕僚长那边没有动。孟珍在人来人往的太医署里,每天都留意有没有什么新的面孔,有没有什么探问的人,没有。
天机阁也没有给她任何催促的信号。
她跟那边最后一次接触,还是在城南疫情最重的时候,那人站在破旧的巷子里递给她一个名单,说“我们只要确认,不要激化”。
现在连那个人也消失了,消失得好像压根没出现过。
太安静了,孟珍有时候夜里躺在那里,反而睡不着。
安静是最危险的前兆。
她在床上睁眼,把手边能用的人和线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了,拢共就那几条,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但这会儿每一条都不能轻易触。
陆沧收了信,没有回应,这是对的。
她说别动,他就别动,这才是她需要的那种默契,不问缘由,先信她一次。
孟珍把眼睛闭上。
第三天。
她起得比平时早,梳洗完,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气色,没有熬夜的痕迹,很好。
今天不能有任何异样。
太医署这天来了个新的问诊,是城里一个富户的管家,脸色发青,孟珍搭了脉,开了方子,说话的时候听见隔壁诊室有响动,是幕僚长身边的人。
那人是来例行送公文的,没有别的意思,跟里头说了两句就出去了。
孟珍看着那管家的方子,落笔。
出入正常,人没有异动,那就继续等。
只是午后,她去药材室取一味备用的黄芩,在里头碰见了沈供奉。
对方正在清点库存,手里拿着册子,笔已经停下来了。
孟珍把自己要拿的东西取出来,转身要走。
沈供奉开口了。
“孟大夫,”他声音不高,“最近城里动静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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