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之从席上起身的时候,姜茉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但她没有拦。
赵元白与承之对坐在偏殿的棋案前,那套棋具确实是南夏制式,棋盘上刻着南夏特有的山川纹样。赵元白一边落子一边闲谈,从天启国的风土说到南夏的饮食,语气随意,像一个真的在和孩子聊天的年轻人。但他的问题一层套一层,先问:“承之是否去过南方”,再问:“他平日读什么书”,接着不经意地提到南夏的一首童谣,用南夏方言哼了两句,问:“承之听不听得懂。”
承之从头到尾没有在任何一个问题上露出破绽。他说:“没有去过南方”,说:“读的是天启国的蒙学课本和律例”,说:“那首童谣他听不懂,但曲调很好听。”他的语气平稳,既不刻意回避,也不过分殷勤,落子的手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慢。棋局结束时,赵元白输了半子,承之起身行礼,说了一句“承让”,转身回到姜茉身边坐下。
赵元白望着承之的背影,没有立刻回席。他身旁一个随从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赵元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那套棋具收回匣中时,手指在棋盘角落的一处山川纹样上停了一瞬。那个纹样刻的是南夏皇宫东侧的那座行宫。和承之曾在沈先生的图册上点过的,是同一个地方。
宫宴散场后,陆庭樾在御书房接到了暗卫的紧急回报:“宴席进行期间,使团随行护卫中那三个查不到身份的人,并没有留在驿馆,而是分头出了城。其中一人的去向已经查明,他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茶棚与一个人碰了头。那个人穿着天启国巡检的制服,暗卫没有看清他的脸,但记下了他坐骑上的一个细节:马鞍侧面系着一条旧缰绳,缰绳的编法是南夏军中特有的三股麻花结。”
同一个晚上,姜茉在寝殿哄梨漾睡觉时,梨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娘,今天那个下棋的哥哥,他棋匣子里有一股味道,和沈先生桌角上放过的那个东西,是一样的。”
姜茉的手停在梨漾的背上,没有动。
隔壁屋里,承之还没有睡。他坐在窗边,把那根短木棍横在膝上,窗外的夜鸟叫了两声就停了,和清河村那个夜晚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棋局里赵元白最后一手落子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那个触碰不是无意的——对方在他手背上停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刚好够摸到他虎口内侧的那块皮肤。
那个位置,是他胎记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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