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飘来的浓郁肉香适时地打断了这场交易。
炖得软烂脱骨的狍子肉配上大葱和土豆，简直是勾魂的毒药。
一大盆炖肉被端上桌，一老一少谁都没客气，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头大汗。
临出门时，杨老亲自把杨兵送到吉普车旁，反手掏出一瓶连商标都没有的白瓷瓶，直接塞进杨兵的怀里。
“特供的汾酒，市面上见不着。拿回去给你爹暖暖身子。”
杨兵没矫情，将酒瓶揣进军大衣，翻身上车，随后离开。
回到四合院时，夜已经深了。
中院静悄悄的，唯独杨家屋里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杨国富见杨兵回来，看过来。
“兵子，回来了。”杨国富站起身，目光落在杨兵怀里那个白瓷瓶上，又看了看他肩膀上未化的残雪，眉头微微拧起，“大半夜的，去哪个大领导家里送礼了？”
杨兵将那瓶特供汾酒稳稳地放在桌面上，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没去别处。就是之前帮咱们家料理江庆扬父子，把一等功勋章送回来的那位老首长。”
杨国富的身体一震，他盯着桌上那瓶酒，手在衣服下摆上用力蹭了蹭。
过了许久，杨国富重重地拍了拍杨兵的肩膀。
“去得好！做人不能忘本，人家首长拉了咱们家一把，这恩情比天大。你这事，干得爷们！”
次日清晨。
杨兵直奔水云村。
刚到村口，眼前的阵仗让杨兵踩踏板的脚一顿。
四五个汉子缩着脖子，手里赫然端着几杆枪，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在村口来回踱步。
杨兵捏住刹车，长腿稳稳支在雪地上。
“各位叔伯，大清早的枪都亮出来了，防特务呢？”
领头的汉子一看是杨兵，紧绷的肩膀一塌，赶紧凑上前，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瞄了一圈，压低了那粗粝的嗓音。
“兵子！快别乱跑！这两天十里八乡全戒严了，咱们村昨晚连夜排的岗。听公社那边传来的风声，有割蛋客下乡了！”
杨兵嘴角狠狠一抽，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被冻坏了。
割什么客？
汉子见杨兵一脸懵，急得直拍大腿。
“造核弹啊！城里的大领导不是说了吗，咱们国家也要造那个什么核弹！上面缺材料，就派人半夜潜进村里，专门割男人的那玩意儿去配药引子！隔壁下坎村的王麻子，前天夜里起夜就被按在茅坑里割了！那血流的，整个茅房都红了！”
旁边几个汉子齐刷刷地跟着点头，眼神里全是护卫下半身尊严的决绝。
另一个村民紧握着红缨枪，连忙开口，“可不是嘛！王麻子被割了以后，这两天连炕都下不来，大夫看了都摇头，说是这辈子绝户了，再也生不出小崽子了！”
杨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疯狂上扬的血压。
这荒诞不经的流言，居然能让人信得如此死心塌地。
跟这帮人解释什么是铀235无异于对牛弹琴。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懒得多费口舌。
“李村长人呢？”
“在后头旱地那边蹲着呢，愁得一宿没合眼。”
杨兵顺着村里的土路，在村子后头的田埂上找到了李来财。
老头子蹲在地头，眼珠盯着脚下那片干硬黄土。
“叔。”杨兵停好车，大步走上前。
李来财迟缓地抬起头，他哆嗦着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土，用力一捏，土块瞬间化作一缕细沙，随风散了个干净。
“兵子，你来了。”老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这天老爷是不给活路了。村里怕是要饿死人啊。”
杨兵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基层干部。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极致的年代，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李来财站起身，眼底爆出一团精光。
“我决定了！我地窖里还藏着二百斤粗粮，本打算留着给我家那口子吊命用的。不管了！明天我就去大队部，把这粮食全搬出来入公账！”
杨兵心头微震，看着老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
二百斤粗粮，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一家老小的命。
李来财咧开嘴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借口我都编好了，就说是公社体恤咱们水云村，特批赞助的救命粮。只要大家伙儿能熬过这个春天，我李来财就是死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能挺直腰杆子！”
“叔，您高义。”杨兵没有阻拦，只是重重地捏了捏老头的肩膀。
这世道，正是有了这些脊梁骨硬挺的人，才撑起了华夏的底盘。
话锋一转，杨兵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不过村口那帮人是怎么回事？割蛋造核弹，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屁话，您也信？”
李来财老脸一红，眼神有些躲闪，支吾了半天，硬着头皮反驳。
“兵子，这可不是空穴来风！隔壁下坎村那个王麻子，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前天夜里又遭了毒手，这不是被割了是什么？”
杨兵彻底被气笑了，“叔，您动脑子想想。一天到晚连顿棒子面糊糊都喝不饱，肚子里没半两油水，人瘦得跟劈柴似的，身体机能早就垮了。那叫重度营养不良！连活命都费劲，身体哪还有多余的养分去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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