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雯愣住了，她怔怔地盯着杨兵的手，眼里那点亮光一点点熄灭。
“我……我没想那么多……”小姑娘声音发干，嘴角一抽一抽的，“她说家里揭不开锅，我就信了……”
杨兵叹了口气，把钱收回兜里，也不再板着脸。
他伸手揉乱妹妹脑袋上的碎发，“傻丫头，这年头谁都难，但真要饿到快死的人，是连学都上不起的。你心软不是错，可帮人之前得先把事想明白。”
杨雯低下头，小肩膀微微耸动，委屈和全写在脸上。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杨兵看着这个哭丧着脸的小妹，忽然有些无力。
这几个弟弟妹妹，从小被父母和自己护在羽翼底下，就跟温室里的花一样，不知道外面的人心到底能有多黑。
他们太容易相信别人，也太容易受伤。
他拍了拍妹妹瘦弱的背脊，“别难过，下次遇见这种事，你可以问问爸妈或者大哥——我们不会拦你做好事，但一定要搞清楚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忙。”
杨雯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哥哥，小声嘟囔，“可我要怎么分辨啊？他们说得那么可怜……”
“慢慢学。”杨兵语气柔和下来，“以后碰到什么拿不准的，都跟家里商量。不怕被骗一次，就怕一直被骗。”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肉汤香味，却冲不散孩子心里的失落。
为了转移话题，他故作轻松地晃晃脑袋，“行啦，不许再皱眉头！明天带你们出去搓顿好的补补身子，要不要？”
果然，这句话比什么劝慰都管用。
刚才还蔫巴巴的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两只大眼睛闪烁起来，“真的？去哪儿吃？”
“随便挑，大哥请客。”他笑眯眯地看向门口探头探脑的一对双胞胎，“还有你俩，都能去！”
“我要吃烤鸭！”杨颖第一个蹦起来，两只小拳头攥紧激动得直跳脚，“全聚德！”
“好，全聚德！”杨兵爽快应承下来，还特意朝三娃挤挤眼睛，“明早早点起床，可别赖炕，到时候饿肚子的可不是我。”
夜深了，一屋子的孩子终于带着期待安稳入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一群孩子洗漱完毕，一个个梳得利利索索、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在门口排成队等候出征似的兴奋劲儿。
走出四合院时街道上寒风扑面，但几个孩子根本顾不上冻，只顾念叨待会儿该点几盘菜、蘸酱还是甜面酱好吃。
到了全聚德门前，人流如织，但就在店门斜对面的台阶下，有三五个人缩成一团，衣衫褴褛、骨瘦嶙峋，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男孩，那孩子两颊凹陷、目光呆滞，一旁男人蜷缩在破旧麻袋上瑟瑟发抖——活脱脱就是饥荒逼出来的人间惨景。
“小雯，”杨兵拉住妹妹，让她站定指给众人看，“记住，这样的人才是真的饿极了。他们连讨饭的钱都没有，更别提交学费坐教室。”
杨雯鼻尖泛酸，下意识攥紧袖口。
“大哥，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声音很小，却满是真诚。
“当然能。”他从怀里摸出粮票递过去，又掏出几张零钱塞进她手心。
“但记住，你只能做自己的决定，没有谁规定必须救所有人；量力而行，不要逞强，也不要替别人做主。”
“小雯懂……”女孩郑重点点头，然后飞奔到国营饭店窗口，用粮票换了一包冒热气的小窝窝头和玉米饼，又买了一碗稀粥端回来，将食物分给那些乞讨者。
一时间，那些人纷纷露出了感激神情，有老人哽咽道谢，还有小孩捧着窝窝头舍不得咬第一口。
这一幕让双胞胎兄妹也看呆了，他们第一次离真实苦难这么近，也第一次体会到帮助人的满足感。
“大哥，我以后还想帮更多这样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杨雯吸吸鼻子，小脸认真极了，比昨晚长大不少似的坚定又温柔。
“可以，不过永远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杨兵拍拍她肩膀，把兄妹三个往怀里揽紧一步，再次确认每个人掌心都是暖乎乎、有安全感的位置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全聚德金字招牌下，人流涌动，各路食客谈笑风生。
而就在玻璃橱窗边，一个熟悉身影映入视线，正是那个曾经用鼻烟壶换烤鸭的男人。
他靠墙站立，神色疲惫却依旧挺直腰杆，看见杨兵时目光明显停顿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只是袖筒底下一块黄澄澄石料隐约露出边角，被他攥在掌中。
进去落座后，他主动迎上来低声开口，“同志，这回……田黄石一块，两只烤鸭。一只堂食，一只打包带走，可以吗？”
“不仅可以，”杨兵扬眉笑道，“您还有啥东西尽管拿来，我这里都能换。”
那男人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很明显没想到杨兵居然这么痛快。
“确实是有几样不错的东西的，如果你想买的话，咱们今天晚上十二点，在城西的那个胡同口见面！”
“一言为定。”杨兵毫不迟疑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按实那枚田黄石，然后叫服务员加单两份烤鸭，并吩咐厨房现片现装、一份堂食、一份打包妥帖送至柜台取货处备用。
男人闻言喉结滚动，好半天没缓过神来，握紧桌布边缘，那副狼狈模样让旁观者忍不住侧目又暗自同情……
此时此刻，餐厅内香气四溢、人声鼎沸，而圆桌另一侧双胞胎已经迫不及待开始研究菜单；
只有杨雯察觉异样，她踮脚凑近哥哥耳朵压低声音追问，
“大哥，你认识那个叔叔啊？怎么感觉怪怪的？”
“一面之缘罢了。”
小丫头鼓着腮帮子嚼咽，油脂在口腔里炸开，暂时压下了她心底那点关于饥荒的沉重。
双胞胎早就吃得满嘴流油，连连嚷嚷着明天还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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