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杨兵搬了把椅子守在江婉床头。
哪怕小家伙在摇篮里只是吧唧了一下嘴,或者哼唧了半声,他都会瞬间弹起,瞪大眼睛检查半天,生怕错漏了半点不对劲。
几天的光景转瞬即逝,江婉的身体恢复得不错,终于迎来了出院的日子。
站在四合院的大槐树底下,杨兵怀里抱着孩子,看着江婉那渐渐红润的脸颊,掷地有声地拍了板。
“就叫杨乾!男儿当自强,乾为天,这小子以后得给他娘撑起一片天!”
满月的日子如期而至,老杨家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四合院的正中央支起了三口大铁锅。
杨兵借着空间的掩护,硬是弄来了实打实的五花肉和肥母鸡。
红烧肉的霸道香味混合着小鸡炖蘑菇的鲜香,顺着胡同口一路往外飘,馋得左邻右舍直咽口水。
院子里摆了整整八大桌。
厂里的工友、街道办的熟人,还有亲戚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声不绝于耳。
正当席面气氛最烈的时候,四合院的门槛外迈进几道气度不凡的身影。
杨老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走在最前面。
院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不少认识这位大人物的工友都惊得放下了手里的酒盅。
杨兵快步迎上前去,脸上挂着得体而不显逢迎的笑容。
老爷子爽朗地大笑两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红绸小包,当众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成色极足、雕工精美的纯银长命锁,锁面上长命百岁四个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这把锁全当是我这把老骨头给小家伙压个福阵了。”
深秋的凉意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不动声色地刮掉四九城最后一层暖气。
杨兵换上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袄子,将几斤精细的棒子面和一小袋白面扎紧口,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破麻袋里。
他避开胡同口那些碎嘴的大妈,七拐八绕地钻进了南城那片出了名的大杂院。
江婉奶奶住的屋子在最阴暗的角落,连窗户纸都破了几个洞,拿旧报纸糊着。
杨兵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凑在煤油灯下,眯着浑浊的眼睛缝补一件破棉袄。
沉甸甸的麻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杨兵大步上前,一把按住老人准备起身的肩膀,压低了嗓门。
“奶奶,婉儿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我给起名叫杨乾。”
老人眼球颤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她颤巍巍地转过身,从炕头那个樟木箱底,摸出一个用旧红布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小物件。
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块颜色沉得发黑的长生木牌,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无比光滑。
老人将木牌塞进杨兵的掌心,手指上的老茧硌得他生疼。
“这是婉儿她爹当年亲手刻的……原本想着等婉儿生了娃亲手挂上,现在只能交给你了。替我这老骨头,给小乾戴上。”
感受着掌心那块木牌沉甸甸的分量,杨兵反手握住老人的手,刚想承诺几句接她去享福的场面话,却被老人一把抽回了手。
老人板起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以后没事,少往我这破院子跑!”
老人连推带搡地将杨兵往门外赶,语气里带着严厉。
“我是什么成分,你心里没数吗?你是钢铁厂的干部,大好的前程,要是沾上我这个黑老鼠,你这辈子就毁了!赶紧走,护好婉儿和小乾,比什么都强!”
杨兵站在寒风肆虐的院子里,看着那扇轰然紧闭的破木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成分二字的杀伤力。
他没有再强求,冲着紧闭的房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隐入夜色。
过了没两天,四九城的气温又降了一截。
夜里,杨兵正靠在床头,小心翼翼地逗弄着襁褓里吐泡泡的杨乾,前院突然传来铜锣声。
刘大爷披着件军大衣,站在院子正中央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锣槌,老脸上却挤满了狂喜的褶子。
“都别睡了!街道办刚下的红头文件,天大的好事!”
全院的男女老少披着衣裳,揣着手从各个屋里探出头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阶上的刘大爷。
“上面心疼咱们老百姓,定下来了,从下个月起,每家每户的口粮定量,往回调两成!”
这话一出,四合院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紧接着,压抑的哽咽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老天爷开眼啊!这两成粮食,就是救命的药啊!”
“前阵子那日子,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我家那几个小子天天饿得半夜直挠墙,这下总算能熬一锅稠点的糊糊了!”
刘大爷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扯着嗓子抛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
“还没完!上面还说了,这回给每家每户额外发两张工业券!”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顶点。
工业券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可是比真金白银还硬通的好东西,买暖水瓶、大脸盆全指望它。
杨兵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群因为几斤粮食和两张票证就激动得涕泪横流的邻居,心里五味杂陈。
对于拥有空间的穿越者而言,他每天刷出来的细粮肉类足够全家人顿顿吃香喝辣,这百分之二十的定量和两张工业券,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但看着眼前这群被时代裹挟、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普通人,看着他们脸上终于绽放出的希望光芒,杨兵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国家在慢慢变好,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终于开始一点点愈合了。
掀开门帘回到屋里,杨兵顺嘴把定量上调的事告诉了正在糊火柴盒的李秀梅。
李秀梅手上的动作一顿,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她双手合十,对着窗外拜了拜,眼角的皱纹里藏不住的踏实。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杨兵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面旧袄,拉着一辆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熟门熟路地扎进了南城黑市的深处。
一盏昏暗的马灯下,刘爷叼着半根烟卷,一见杨兵掀开板车上的破毡布,那双精明的老眼瞬间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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