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财着急地开口。
“村里这几天突然来了好几拨生面孔,开着吉普车下来的!领头的那几个,脸黑得像包公,把咱们村历年的旧账、特别是冬天打猎和去南城黑市买粗粮的底子,全都翻出来了!拿着算盘珠子一笔一笔地抠,那架势,简直是扒皮抽筋啊!”
杨兵递水的动作顿在半空,眼底瞬间划过寒芒。
查旧账。
上头突然撒网查账,这绝不是什么常规的走过场,这是风向要变的信号!
水云村之前为了活命,没少跟着他在黑市和边缘地带游走,这要是被当成投机倒把的典型揪出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祸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杨兵反手将茶缸塞进李来财手里,语气冷硬,却瞬间稳住了老头儿的心神,“村里那边,你只管咬死一点——所有的粮食都是为了保红星厂的生产,是为了让工人们有力气炼钢!剩下的,交给我。”
送走李来财,杨兵一秒钟都没耽搁,披上军大衣直奔财务科。
推开门,财务科赵科长正戴着套袖,领着张姐和陈莹莹盘账。
经历过上次的风波,如今的财务科规矩大得吓人。
“老赵,停一下手里的活。”杨兵反手插上门栓,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上头有动作了。把咱们厂这几个月所有的进出账目,连夜翻一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纰漏!”
赵科长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伸手拍了拍面前厚厚的账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
“杨主任,这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自从您定下那个三人交叉审批的死规矩,咱们这账面比小葱拌豆腐还清白!每一笔钱,三个人签字画押,连买根铅笔头都对得上号,就是天王老子来查,也休想挑出半点毛病!”
杨兵扫了一眼赵科长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半。
财务科稳如泰山,可另一头,却有人已经快吓破了胆。
采购科的办公室里,采购科科长王涛瘫坐在椅子上,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像是一连三天没睡过觉的死人脸。
看到杨兵走进来,王涛扑上来,连声音都在发飘。
“杨、杨主任……这回真要命了!您听说了没,上面派了工作组在查底账!”
王涛烦躁地抓扯着本就稀疏的头发,“咱们采购科为了给厂里弄肉弄粮,没少去黑市扫货。黑市那是什么价?棒子面都敢要五毛一斤!可国家牌价才几分钱!这账面上的大窟窿,全是用损耗和高价采购填平的。这要是被查实了,上面一顶破坏统购统销的帽子扣下来,我这全家老小还能活吗!”
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王涛,杨兵眼神陡然一沉,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哭爹喊娘能把账本洗干净?!”
杨兵厉声呵斥,压制住王涛的恐慌。
“你现在就是把脑袋揪下来当球踢也晚了!去,把所有黑市采购的票据全给我翻出来,去找财务科老赵!你们两个科室通力合作,把这些高价物资全部打散,化整为零!把它们揉进厂里的特别重体力劳动补贴、年节超额奖励和伤病员营养品慰问里头去!走正规的工会福利账!”
杨兵俯下身,盯着王涛闪烁的瞳孔。
“这是在保你们自己的命!做不平这些账,你们就等着去西北吃沙子!”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王涛和赵科长几乎是把铺盖卷搬进了办公室。
算盘珠子拨打得震天响,深夜的灯光就没熄灭过。
等到第四天清晨,王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手颤抖着将一本重新装订、天衣无缝的账本递到杨兵桌上时,整个人直接瘫软在沙发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危机暂时解除,杨兵靠在椅背上,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
难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这天中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杨兵端着茶缸,随手翻开当天的《人民日报》。
原本只是闲看,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二版角落里的一篇短篇社论时,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篇关于近期文化战线思想动态的指示。
字数不多,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却让杨兵后背发凉。
文章尖锐地指出,当下一部分文艺作品严重脱离了工农兵群众,沉迷于小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必须立刻进行思想纠偏。
在别人眼里,这可能只是一篇八股文。
但在杨兵眼里,这简直是一道催命符!
脑海中瞬间闪过厂广播站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播放的那几首苏联抒情歌曲,还有宣传科最近正在排演的那出才子佳人题材的话剧。
找死!
杨兵站起身,一把抓起报纸,冲出后勤科,大步流星地直奔宣传科。
宣传科办公室里,刘科长正悠哉地捧着个紫砂壶,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一段越剧。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倒灌进屋。
还没等刘科长发火,一张报纸直接拍在了他的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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