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胡同口停稳,杨兵推开车门,冲驾驶座的警卫员点了下头。
杨兵没急着回院子。
他在胡同口的邮筒前站了一会儿,给三叔写了封信。
信不长,拢共写了小半页。
问了庄稼收成,问了村里老少爷们的身体,又问了公社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末尾夹了五十块钱,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塞进信封。
信塞进邮筒,铁盖子啪嗒一声扣上,杨兵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院门。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波澜不惊。
后勤部的活儿照常转,食堂的大锅饭照常开。
杨兵每天蹬着自行车进厂出厂,雷打不动。
直到这天上午。
厂办小刘又探进脑袋了。
“杨主任,吴书记请您过去。”
杨兵搁下手里的物资调拨单,看了小刘一眼。
“就我一个?”
“就您。”
吴松阳的办公室门关着。
杨兵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吴松阳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
“坐。”
杨兵拉开椅子坐下,吴松阳把那份文件推到桌中央,食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上头下来的。动员一部分员工家属下乡。”
杨兵伸手把文件拽过来。扫了两眼,眉心拧了一下。
“强制的,还是自愿的?”
吴松阳叹了口气。
“文件上写的是自愿。但给了限额咱们厂分到的指标,一百二十人。”
杨兵把文件放回去。
吴松阳揉了揉眉心,满脸的褶子拧得更深了。
“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年了,见过的难事不少。但这种事!”
他顿了顿,两根粗糙的手指揪着旱烟袋嘴,“逼人离窝,跟逼人上吊差不了多少。”
杨兵没接这话茬。
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强制还是自愿,文件上的措辞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数字一百二十。
完不成,上面追责;硬完成,底下炸锅。
夹在中间的永远是执行的人。
“工人本身的户口在厂里,动不了。”杨兵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能动的只有家属。但家属户口要是也落在四九城,咱们没理由让人家走。”
吴松阳重重点了下头。
“就是这个理。所以我把你叫来你小子脑子活,给我想个辙。”
杨兵盯着桌上那份文件,沉了几秒。
“先摸底。”
他抬起头,“统计一下全厂有多少员工的家属,户口不在四九城。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城里的根,动员起来阻力最小。”
杨兵接着往下捋。
“从这批人里面再筛一遍,优先挑老家离四九城近的,离得近,人家心理上好接受,真要回来办个事、探个亲,坐半天火车就到了。”
吴松阳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巴张了张,被杨兵抬手拦住了。
“光动员还不够。人家凭什么走?得给好处。”
“第一,厂里出一笔安置补助。钱不用多,但得有这个态度。第二,跟人家老家的生产队提前打好招呼,确保回去以后不被欺负、不被排挤、有地种有饭吃。第三……”
他停了一拍,嘴角微微一扯。
“跟当地生产队签个长期的蔬菜收购协议。他们种菜,咱们厂食堂包销。一来给返乡的家属吃颗定心丸,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二来解决咱们后勤的采购难题,一举两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吴松阳一拍桌子,“成!这法子能办!”
老头直接站起来拍了拍杨兵的肩膀。
“你去落实。人手不够跟我要,钱不够我去厂长那边批。但有一条动作要快,上面催得紧。”
杨兵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脚步迈出吴松阳办公室的那一刻,杨兵也犯了难。
一百二十人。
哪怕只动户口不在四九城的家属,这也是一百二十个活生生的人。
从城里往乡下赶人,说得再好听,本质上都是在砍人的根。
补助也好,协议也罢,不过是往伤口上贴张膏药。
但膏药总比不贴强。
回到后勤部,杨兵把门一关,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三下。
“老刘,通知人事科张科长、仓储科李科长、综合科赵科长,十分钟以后到我办公室。”
九分钟后,三个科长鱼贯而入。
张科长最先坐下,李科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赵科长最沉稳,进门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两手搁膝盖上等着。
杨兵没废话。
“交给你们一个活儿。三天之内,把全厂所有员工及其直系家属的户籍所在地统计出来,造册,一个不能漏。”
三个人的笑全僵了。
张科长手里的烟盒捏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杨主任,这……统计户口?出什么事了?”
杨兵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钢笔在一份空白表格上划了几道横线。
“把活干完再说。表格格式就按这个来员工姓名、工号、家属姓名、与员工关系、户籍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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