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厂办小刘又探进了脑袋。
不是找他开会。
“杨主任,您媳妇来了,在厂门口等着。”
杨兵手里的采购单子立刻合上。
江娆怀着身子,从来不往厂里跑,这时候来,不对。
他三步并两步出了主楼。
江娆站在传达室外面,棉袄裹得严实,围巾遮了半张脸。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冻得发紫,但不是冷的杨兵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攥的。
“怎么了?”
江娆没张嘴,她抬起头,围巾底下露出的那双眼,通红。
杨兵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进去说。”
传达室里头的老头被杨兵使了个眼色,知趣地端着搪瓷缸子出去了,门一关,江娆撑在桌沿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南城……铁柱捎了信过来。”
杨兵的后脊梁窜上一层冰。
“奶奶被拉去开大会了。”
杨兵两条腿没动,但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脑子里自动翻出了那间低矮昏暗的屋子半碗凉透的棒子面糊糊,补了又补的棉裤,还有老太太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时那股子拧劲儿。
“我这把老骨头搬到哪儿都是个麻烦。”
老太太上次说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耳膜。
“之前盘查的时候,因为奶奶年纪大,那帮人没太为难。”江娆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这一轮不一样……铁柱说,院子里新来了几个年轻的,不认老规矩,逮着人就往台子上拽。”
杨兵的拇指在桌沿底下来回搓了两圈。
“铁柱呢?”
“也被带去了。”
传达室里安静了三秒,窗外高音喇叭的嗡嗡声隔着玻璃渗进来,模糊不清。
杨兵松开桌沿,转过身。
“我去一趟。”
江娆抬头。
“你不能去!”
“南城那边我摸得清!”
“杨兵!”江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肚子顶在桌角上,她下意识弓了下腰,但手没松。
“奶奶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她说过谁也保不住谁!你一个钢铁厂的干部,跑到南城去趟那个浑水,被人认出来怎么办?被人举报了怎么办?你全家跟着你陪葬?”
杨兵没挣,他低头盯着江娆揪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指甲盖掐进了棉布里。
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家里还有杨乾、杨颖、杨升。
一条命不够赔的。
可老太太……
他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喉咙滚了两下。
“那就干看着?”
“不去。”江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挺直了腰板,通红的眼眶里没掉泪,“奶奶的原话,你比我记得清。她说过,没大事别往那儿跑,你去了,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杨兵盯着脚底下的水泥地,一条裂缝从墙根歪歪扭扭延伸到他脚尖前。
院子里那个倔强的老太太。
补了又补的棉裤。
浑浊的眼珠子在昏灯下透出的硬气。
“……行。不去。”
江娆的两条肩膀塌下来了。
杨兵送她上了偏三轮,亲自蹬车把人送回四合院,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进了院门,江娆扶着门框迈过门槛,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什么话都重。
杨兵把偏三轮支在院墙根底下,转身进了灶间。
灶台冷冰冰的,他蹲下去,拿铁通条捅了两下煤炉眼,煤渣簌簌地掉进灰槽里,火星子没溅起来一颗。
不去。
答应了。
白天的钟头一格一格地碾过去,比哪天都慢。
晚饭杨兵扒了半碗棒子面粥,嘴里一点味都没有,李秀梅多看了他两眼,没问。
江娆坐在对面,筷子拨着碗里的咸菜,也没怎么动。
杨乾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亥时。
院子里的动静全消了,杨国富那屋早熄了灯,胡同外头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隔着几道墙,闷闷的。
江娆侧躺在炕里头,呼吸慢了下来。
杨兵平躺着,两只眼盯着房梁上那条黑漆漆的裂缝。
不能不去。
答应归答应,但老太太那间屋子里到底还有没有人,这个答案不拿到手里,他睡不着。
不进院子,不接触任何人,远远看一眼,看完就走。
今晚有云,没月亮。
杨兵掀开被角,一寸一寸地挪下炕,脚板落地的时候控着劲儿,连木板都没响一声,他蹲在炕沿底下,摸黑套上旧棉袄,布鞋底子软,踩在砖地上没声。
反手摸上门闩推开半尺侧身挤出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大槐树的枝桠在头顶张牙舞爪,杨兵贴着墙根绕过影壁,从侧门闪了出去。
一路往南。
避开主街,专拣背巷走,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两手插在兜里,脚步不快不慢太快招眼,太慢可疑。
南城。
老太太住的那条巷子,杨兵闭着眼都能摸到,第三个路口左拐,过两道排水沟,再往里走四十步,院门朝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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