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把铁皮匣子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
金条的光泽在日光灯底下炸开,整间屋子的空气凝了一瞬。
张凯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
他扑到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脑袋几乎怼到匣子上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二根。
“从宋家搜出来的?”张凯扭头看杨兵。
“灶台底下。”
张凯的喉结滚了一下,转身冲宋德厚走过去。
“宋德厚!这些金条哪来的?说!”
宋德厚跪在地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脑袋低着不动。
沉默了三秒。
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我家的。有人栽赃陷害。”
张凯还没来得及追问,杨兵先开了口。
“有件事,得跟你说。”
张凯正盯着那匣子金条出神,被这句话拽回来,抬头看他。
“我带人到宋家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翻了。”
张凯的手从匣子边沿缩回去,“什么意思?”
“三个红袖章,说是你提前派过去的。”杨兵把那张举报信搁回桌上,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是你派的?”
张凯的椅子往后顿了一下,“我没派。”
不是装的,张凯今天从杨兵家院门口分完人手就直奔刘家了,中间没有任何空隙去安排第二支队伍,这个反应,是真不知道。
“那就有意思了。”杨兵转过身,冲门口站着的三个人扬了下下巴,“谁认识那几个?”
最靠墙的老赵往前迈了半步,搓了搓手。
“领头那个国字脸,我见过,前几天刚加入的,叫孙胜利,说是从东城调过来支援的,我还帮他登过记。”
杨兵转回来,两手撑在桌沿上。
“张主任,你琢磨琢磨孙胜利几天前刚加入,举报信紧跟着就出来了,今天咱们还没出门,他的人就已经在宋家翻箱倒柜。”
他停了一拍。
“老宋又说金条不是他的,是栽赃。”
街道办的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张凯两根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了几下。
“你意思是有人做了局?”
杨兵没接,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不归他管,他把举报信推到张凯面前,直起身。
“我就提个醒。查不查,怎么查,你拿主意。”
张凯沉了几秒,伸手把铁皮匣子盖扣上。
“行,我查。老宋先押在后头那间屋里,没弄清楚之前谁也别放。”
杨兵点了下头,没再多看那匣子一眼,带着三个人出了街道办的大门。
回钢铁厂的路上,杨兵就在思考。
十二根大黄鱼。
老宋到底是不是被栽赃,他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张凯收那匣子的时候,两只手搂得太紧了。
管不了,不该沾的别沾。
后勤部的事堆成山,他蹬着车进了厂门,一头扎进办公室,把宋家的事压到了脑子最底层。
下午核了两遍库存清单,又跟食堂管事的对了一趟账,等抬头看表,已经五点过了。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杨兵搁下笔,还以为是小刘。
门推开,张凯站在外头。
“忙完了?走,去我那坐坐。”
亲自跑到钢铁厂来找人,这待遇,以前可没有过。
杨兵把钢笔帽拧上,起身跟着出了门。
街道办张凯的办公室不大,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墙上挂着两面锦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
张凯关上门,反手把门闩推上了。
这个动作让杨兵的后脖颈微微发紧。
“坐,坐。”张凯拉开抽屉,摸出两个粗瓷杯,倒了茶推过来。
杨兵接过杯子没喝,搁在桌角。
张凯在对面坐下,两手搓了搓,从军绿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搁在桌面正中间。
杨兵的眼皮没动。
张凯把纸包往杨兵面前推了两寸。
“事儿查清了。孙胜利那几个确实有问题,我已经报上去了。老宋那边,金条的来路说不清楚,但考虑到他年纪大了,又有可能是被人做了局,我打算放他回去。不追究了。”
说到这儿,他伸手拍了拍那个纸包。
“这个给你的。辛苦了一天,不能白跑。”
杨兵低头扫了一眼。
牛皮纸包裹得不严实,一角露出来一截黄澄澄的光泽。
四根。
铁皮匣子里原本十二根,桌上摆了四根。
剩下八根呢?
答案不用猜,八根大黄鱼,已经进了张凯的兜。
放老宋,是卖杨兵人情。
送四根金条,是封口费。
只要伸手接了,这笔账就记在两个人头上,往后张凯手里攥着杨兵的把柄,杨兵嘴里含着张凯的秘密。
一条绳上拴俩蚂蚱。
杨兵没伸手。
张凯的手还搁在纸包边沿,五根手指头微微收着劲,随时准备往杨兵那头再推两寸。
沉默了三秒。
张凯先绷不住了。
“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这事儿就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能查到?白得四根大黄鱼,上哪儿找这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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