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领了活儿,转身回后勤部,消息走漏得比他预想的快,第二天一早,后勤部办公室的门就被敲了五回。
第一个来的是二车间的班长老陈,搓着手进来,笑得满脸褶子。
“杨主任,听说委员会要补几个工人代表?”
杨兵没抬头,“谁说的?”
“这……厂里都传开了。”
“传开了你还来问?出去。等通知。”
老陈讪讪地退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来打听的。
杨兵一律挡了。
这帮人不是想当群众代表,是想捞权。
他花了整整三天,把各车间的骨干工人筛了一遍,最终圈了五个名字。
名单报上去当天下午,吴松阳批了。
新的委员会名单贴在厂办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杨兵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两分钟,副主任。
正想着,小刘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杨主任,传达室收了几封信,指名给您的。”
杨兵接过来,四封,全是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他掀开第一封,抽出信纸。
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杨兵把四封信摊在桌上,挨个看了一遍。
四封举报信,全是冲着委员会名单来的,没进名单的人,开始动刀子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吴松阳走进来,“看到了?”
杨兵把信推过去。
吴松阳扫了两眼,“查。一封一封查。有问题的,处理。没问题的,存档备案。但不管真假……”
他抬起头。
“不能不查。”
杨兵把四封信收进文件夹里,站起身。
“我今天就开始。”
第一封举报信的调查结果,两天就出来了。
二车间老陈确实从废料堆里顺过铁料,但量不大,三十来斤,拿回家打了把菜刀和两把铁锨。
杨兵没手软通报批评,扣半个月工资,铁料折价赔偿,老陈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盒烟,一句话没说。
第二封,仓储科李科长的账确实有问题,不是三百斤棒子面,是七十二斤。
李科长在杨兵办公桌对面坐了四十分钟,从绝对没有说到可能记错了,最后在证据面前垮了。
撤职。
第三封,查无实据。
第四封,也是虚的。
杨兵把第三封和第四封的调查报告递到吴松阳面前的时候,老头愣了,“假的?”
“假的。笔迹对比过了,第三封和第四封出自同一个人。编的。”
吴松阳脸沉了,“查出来是谁了吗?”
“匿名的,查不到。”
杨兵把报告合上,手掌往桌面上一按。
可举报信没停。
第二批,六封,第三批,九封。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的指名道姓骂得狗血淋头,有的含含糊糊影射东影射西。
杨兵带着委员会里三个人一封一封地查,白天跑车间核实,晚上回办公室写报告。
连着干了十天。
有问题的揪出来三个,全部处理,没问题的十二封,全部归档。
但第十一天早上,杨兵的桌上又堆了七封。
他盯着那摞牛皮纸信封,太阳穴突突地跳。
查不胜查,这帮人就是拿举报信当武器,不计成本地扔。
查实了是打击报复,查不实是浪费精力,只要他还在查,就永远有人往里塞。
杨兵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来回三次。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委员会全体成员开会。
“从明天起,厂区内所有区域加强巡逻。夜班双人制,交叉路线,重点盯仓库和材料场。”
马大成坐在角落里搓着手,插了一句。
“杨主任,巡逻的事好办。可这举报信。”
“举报信照查。”杨兵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但查之前先过一道筛,没有具体事实、没有时间地点、纯粹泼脏水的,直接归类存档,不浪费人手。”
他扫了一圈。
“另外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厂区围墙内外二十米范围,禁止闲杂人员逗留。”
赵永强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跟举报信有什么关系?”
“信总得有人送。”杨兵把那摞牛皮纸信封朝桌面上一扔,“传达室的门二十四小时开着,谁进来都看得见。但凡多一双眼睛盯着,塞信的手就得掂量掂量。”
会散了,巡逻排班当晚生效。
果然,接下来一周,举报信从七封降到了两封。
举报信的势头刚压下去,杨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勤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刘站在门口,“杨主任,首长请您过去。”
杨兵搁下钢笔。
“出什么事了?”
小刘的喉结滚了一下。
“首长三天没吃东西了。”
杨兵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拍,“走。”
杨兵抓起挎包,便出了门。
小刘的吉普就停在厂门口,引擎没熄。
杨兵拉开车门坐进去,吉普立刻窜了出去。
灰墙红门,老槐树,吉普还没停稳,杨兵已经推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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