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天黑透了。
杨兵跟杨有福说了句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抬脚出了院门。
杨兵顺着那条土路往东走,数了四个院墙拐角,闻到碾子房那股子陈年麦麸的味儿,脚步就收住了。
赵德发家的院门上挂着半截竹帘子,帘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杨兵拍了两下门框。
里头传来凳子腿蹭地面的声响。
“谁?”
“赵叔,杨兵。”
门帘掀开了。赵德发探出半个脑袋。
“哟,杨家那个在四九城当干部的?”
“打搅您了。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不?”
赵德发犹豫了一拍。
大晚上来找,还指名道姓,不是小事。
“进来坐吧。”
杨兵没进屋。
“咱俩出去走走。”
赵德发的小眼睛又转了一圈,半晌,从门后头摸了件旧袄套上,跟着出来了。
两个人沿着村东头那条窄路往外走,走出百来步,杨兵停了。
前后左右扫了一圈,没人
“赵叔,牛棚那两个人,您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赵德发的腰往下矮了半寸。
“上头送来的,说是反动分子,让安排劳动改造。”
他搓了搓手,“咋了?出啥事了?”
“赵叔,我跟您交个底。那两位不是什么反动分子。”
“那是?”
“打过小日子的。”
赵德发愣了三秒。
“打……打小鬼子的?”
“真刀真枪上过战场。身上都有伤。”
“上头那帮人搞运动,把这些老同志一刀切往下送。文件上写什么就是什么,没人看他们胸口有没有疤。”
赵德发嘴唇蠕动了几下,“可是……上头的文件?”
“上头的文件管上头的事。”杨兵打断他,“我只告诉您一件事这些人身居高位,以后风头过了,还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位子上。”
赵德发的两条腿往后错了半步。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他一个村大队长,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但杨兵这个人四九城来的,在大钢铁厂当干部,说出来的话不是随口编排的。
“我没让您做什么出格的事。”杨兵蹲了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吃的别太克扣,活儿别派太重。他们年纪大了,扛不住。”
赵德发沉了足足半分钟。
“杨兵啊,你让我为难。”
“哪儿为难了?”
“他俩是上头点名送来的。我要是照顾得太明显,村里人看见了一封举报信上去,我这大队长就当到头了。”
杨兵点头,这老头确实怕事,但不蠢。
“不用明显。”他竖起一根手指。
赵德发的小眼睛眨了两下。
“至于旁的!”杨兵站起身,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塞进赵德发手里。
赵德发下意识掂了一下,他往纸缝里瞟了一眼。
一沓票子,最上头那张是十块的,底下还夹着几张粮票和布票。
“这不行不行。”赵德发两手往外推,“杨兵你这是干啥?我不能收你的钱!”
杨兵没接。
“赵叔,这不是给您的。”
赵德发的手停在半空。
“以后那两位老爷子要是缺吃少穿,您拿这个去补。棒子面也好,棉袄棉裤也好,别让人冻着饿着。花完了您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赵德发攥着那包东西,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了。
“真不是给我!”
“您要是拿去自个儿花了,那是另一码事。”杨兵看着他。
赵德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把纸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揣进了袄内兜里。
拍了拍胸口。
“行。你放心。”
杨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赵叔。还有一条这事,就咱俩之间的。”
赵德发重重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了。
脚步声碎碎地远了。
杨兵蹲在田埂上又坐了一会,随后起身,顺着田边的小路往村西头绕。
牛棚那两间矮房黑洞洞的,门没栓严实。
杨兵侧耳听了听,里头有呼吸声,一粗一细,都不均匀睡了,但没睡踏实。
他推开门。
里头的呼吸同时断了。
“谁?!”
一个粗嗓门从黑暗里劈出来,带着本能的警觉,紧接着稻草窸窸窣窣响,有人坐了起来。
“别紧张。自己人。”
杨兵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光亮起来的瞬间,两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
两个人盯着杨兵,满是戒备。
杨兵把火柴丢了,取出一根蜡烛,点上,搁在墙角的砖头上,火苗跳了两下,把矮房照出了几分轮廓。
“我姓杨。杨老让我来的。”
国字脸的身板一僵。
里头那个矮半头的,摁着膝盖的手松了。
国字脸先开了口。
“你说杨老?”
“对。”
国字脸的腮帮子咬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凑了半步。
“你怎么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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