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医院,来到了杨老家,杨老没下班。
杨兵把车支在胡同口,等,日头从房檐上一寸一寸往下挪。
引擎声从胡同那头传过来。
杨老从车里出来,脚步比上回见面时沉了半拍,但脊背还撑着。
杨兵迎上去。
“杨老。”
杨老的步子顿了一下,愣了一拍。
“兵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杨老的手在身侧松了松,“进来说。”
书房,门关上了。
杨兵没绕弯。
“五个人,全到了。”
杨老端茶的手悬在半空,“都安顿好了?”
“大队长那边打了招呼。轻活儿,口粮不扣。吃穿用的我留了一笔钱和粮食,赵德发会按时补给。”
杨老把茶杯搁下了。
“住的呢?”
“牛棚。”
杨老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条件不好。但眼下没法挪。太好了反而扎眼。我跟大队长交代过了,稻草褥子够厚,灶台能生火。冻不着。”
杨老的两手撑在膝头上,半晌没说话。
“信物他们认了?”
“认了。那颗扣子一拿出来,国字脸姓周的那位,当场就没撑住。”
杨老的鼻翼抽了一下。
他坐在太师椅里,脊背靠着椅背,“兵子。”
“嗯。”
“这趟你花了多少?”
杨兵没报具体数字。“不多。”
杨老摆了下手,“别跟我打马虎眼。钱、粮、路费你一个钢铁厂的主任,月工资拢共多少?养着一家老小,还要往那边填窟窿。”
杨兵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杨老,这事您就别算账了。算不过来的。”
杨老盯着他看了五六秒。
老头的两条腿慢慢从太师椅上收拢来,身子往前探了半分。
“我没什么钱。”他的嗓门压到了最低,“但我欠你一个人情,杨兵,你开个条件。”
杨兵搁下茶缸,脑子里转了两圈。
要什么?要钱没用,空间里不缺物资,要官?眼下这个主任够招风了,再往上爬不是保命,是找死。
要留着。
“杨老,这个条件我先存着。往后什么时候用得上了,再找您开口。”
杨老的两条眉往上挑了一下。
“存着?”
“您答应就行。”
杨老端起搪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行。存着。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给。”
杨兵点了下头。
书房里静了几秒,杨老又开了口。
“兵子,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接下来可能还有人要下去。不是我的人是别的老同志的。有些人会找到我头上来,问能不能也安排到你老家那边。”
杨兵的拇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这是意料之中的。
“不能了。”杨兵摇头。
杨老的搪瓷杯子停在嘴边。
“我那个村子一共就几十户人家。五个外来的老头已经够扎眼了。再往里塞,大队长兜不住,我也兜不住。”
杨老没吭声。
杨兵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但是您可以换个地方。”
杨老抬头。
“您手底下信得过的人,总不止我一个。谁的老家在偏远的地方,谁跟当地大队长能搭上话按我这个路子来。钱粮我可以出一部分,人得他们自己去盯。”
杨老的两根拇指停了,他盯着杨兵看了三秒。
“你这脑子。”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是脑子,是常识。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杨老慢慢点了下头。
“行,我去安排。”
杨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还有一件事他们几个让我给您带句话。”
杨老的手在扶手上摁了一下。
“说让您保重自身。要是事情再往下走,就别管了。他们几个老骨头……”
杨兵把后半句咽了。
不用说完。杨老的两片嘴唇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太师椅深处缩了半寸。
“……这帮老东西。”
杨兵没多待,跟杨夫人打了个招呼,出了灰墙红门。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江娆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在肚子上来回摸。
杨兵进了屋。
“累不累?”江娆扭过头。
“不累。”杨兵在炕沿坐下,把她的脚拽过来搁在自己腿上。“今天吃了什么?”
“妈做的白面饽饽。还有点萝卜丝汤。”
杨兵的拇指在她脚踝上按了两下。
从今天起,不折腾了,江娆八个多月,随时可能发动,厂里的事有吴松阳顶着,他在不在都转得开。
“明天开始我在家待着。”
江娆怔了一拍。“厂里不忙?”
“去点个卯就回来。”
江娆没问为什么,她低下头,手指头拨弄着棉袄扣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完全翘起来,但杨兵看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杨兵的作息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蹬车去厂里,签个到,把急件批了,不急的压着,九点前准时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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