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院门又响了。
这回来的是巷子东头的刘婶,攥着半包红薯干,搁在桌上推了三回,话绕了半天弯,核心就一句她家闺女十七,能不能想想办法。
杨国富还是那套说辞。
刘婶走的时候没哭,但红薯干忘了拿。
第三天,隔壁院的张嫂来了。
第四天,王老六敲了门。
杨国富有一回加班没回来,李秀梅在堂屋里接的客。
李秀梅给倒了水,听完了。
“他婶子,你的难处我听着了。但这事我做不了主。”
“嫂子……”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李秀梅把搪瓷缸子往前推了推。
“你想想,我家老杨要是把你家孩子塞进厂里,回头查出来,你家孩子保不住,我家老杨也保不住。兵子交代过的谁来了都一样,不能答应。”
这话搁出来,比杨国富说的还绝。
女人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
之后又零星来了两拨,一拨是杨兵不认识的,据说是杨国富以前的老同事介绍来的,另一拨是街道上一个干部的亲戚,拎了两瓶酒。
酒被杨国富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过了腊月二十三,再没人上门了。
消息在四合院和周围几条胡同里传开了,杨国富这个人,不松口就是不松口,老婆孩子也是一个调子,找过去也是白搭,还落个没脸。
除夕。
今年的年味淡,街上没了往年的鞭炮声,胡同口的红对联也贴得稀稀落落,大喇叭从早到晚播着,翻来覆去就那几段话。
但杨兵家这扇院门关上了,里头还是热乎的。
杨国富和杨兵都放了假,李秀梅从早上就钻进了灶间。
杨兵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取了五斤猪肉、两斤白面、一把干粉条,裹在旧衣裳底下搁进灶间角落。
“妈,肉在那儿。”
李秀梅掀开旧衣裳角瞅了一眼,没问哪来的,这些年杨兵三天两头往家里搬东西,老太太早就不问了。
红烧肉炖了一大锅,白面饺子包了两盖帘。
杨乾趴在灶台边看着饺子下锅,两只脚悬在地上晃来晃去。
“爸!饺子熟了没?”
“没。等着。”
杨颖和杨升在堂屋里摆碗筷,杨颖手脚快,八双筷子码得整整齐齐,杨升搬凳子,一趟一趟往桌边拢。
江娆抱着杨静坐在炕上,小丫头窝在蓝格子襁褓里,两只小拳头在外面攥着。
杨国富往桌上摆了一瓶酒,搪瓷缸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杨兵。
“过年了。喝一口。”
爷俩碰了一下。
酒辣,但辣得踏实。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齐了,热气从菜碗里蒸上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泛了红。
吃到一半,江城搁下筷子。
“姐夫,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杨兵夹着一个饺子停了。
“厂里给我分了房子。过完年我就搬过去。”
桌上安静了一拍。
杨兵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这么急?”
江城搓了搓手,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个头蹿了不少,下巴上冒了青茬,但说话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往下看。
“也不算急。厂里那边宿舍住着不方便,上下班来回跑。而且……”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屋里。
“我在家占着一间房。现在杨乾大了,总跟爸妈挤一块儿也不是事。我搬出去,正好把房间腾给他。”
倒是个实在人,杨兵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江城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跟着江娆过,搬到杨家以后一直缩着,从来不多占地方,现在厂里分了房子,头一个想的是给杨乾腾窝。
江娆在炕上抬起头。
“房子什么样?几间?”
“一间半。带个小灶间。”
江娆的手在襁褓上拍了两下,杨静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
“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江城的脸腾地红了,“姐!没有!”
“没有你急什么?一个人搬出去冷锅冷灶的……”
“我就是觉得在家里占地方。跟处不处对象没关系。”
江娆看着他。
“行吧。不过我跟你说”她的手指头在襁褓边上点了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就找。”
江城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咱们江家就剩你一根独苗。爸妈要是还在,也得催你。”
江城被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姐,我才二十出头,不急。”
杨兵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扒拉进嘴里,搁下筷子。
“哪天搬你提前说一声。锅碗瓢盆我给你置办,别自个儿瞎对付。”
江城张了张嘴。
“姐夫,不用……”
杨兵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说好了。”
江城把那句推辞咽回去了。
“……行。谢谢姐夫。”
年过完了。
正月初八,街道上的大喇叭又开始响。
不是拜年的调子。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动员通知,街道办的干部挨家挨户敲门,适龄的登记,登记完排期,排完期统一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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