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随后四合院。
杨兵靠在炕头,手里捏着那本从程大海家红漆木箱子里顺出来的旧书。
里面全是繁体字,配着线描的图,没有现代印刷的铅字痕迹,全是手抄的小楷。
江娆刚把杨静哄睡,转过身凑过来。
“看什么呢?”
“白天从老程家弄出来的。”杨兵把书递过去。
江娆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停在纸面上,呼吸停了半拍。
“你看这印,还有这批注的字迹,这不是后来的刻本,是明代的原本,这是《天工开物》的手稿本。”
杨兵的手指在炕沿上敲了两下,手稿本。
这东西搁在后世,是能进博物馆当镇馆之宝的玩意,搁在现在,就是个能让人家破人亡的催命符。
难怪程大海死活舍不得烧。
“收好。”江娆把书合上,塞回杨兵手里。
“这东西要是被人翻出来,别说老程家,咱们家也得跟着搭进去。这可不是普通的旧书,这是文物。”
“丢不了。”
这世上,没有比他的空间更安全的地方。
第二天,钢铁厂,杨兵刚在办公桌后坐定,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一条缝,程大海站在外头。
杨兵的笔停在文件上,来要书的?
搜查的时候没找着,程大海心里肯定有数,整间屋子就杨兵一个人进去过,东西凭空消失,除了杨兵拿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要是老程今天开口要,这事就麻烦了,给,违反纪律。不给,结下梁子,他甚至做好了程大海要钱封口的准备。
“杨主任。”程大海迈进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杨兵靠在椅背上,“老程,坐。”
程大海没坐。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两脚并拢,突然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杨兵没动,由着他鞠完。
程大海直起身,“杨主任,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给我留了条活路。”程大海两手贴在裤缝边上,手指头搓着裤子布料。
“昨天那阵势,要是真翻出来,我这条命就算交代了。我媳妇也得跟着去西北喝风。您进屋那三分钟,救了我们全家。”
杨兵把笔搁下。
“书的事……”
“我不要了。”程大海打断他,语速很快。
“那东西留在家里是个祸害。送给您了。您是烧了还是留着,全凭您做主。我程大海绝不吐露半个字。”
杨兵看着他,算个聪明人。
“老程。”杨兵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昨天去你家,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着。”
程大海愣了一拍。
“程阳诬告,厂里已经给了处分。这事到此为止。”
杨兵的食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以后不管谁问,你家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禁书。明白?”
程大海重重点了下头。
“记住了。从来没有过。”
他转过身,拉开门出去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当了不少。
日子往前推,四合院里倒是喜气洋洋。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徐有福!挂号信!”
徐有福从堂屋里冲出来,接过信封,两手抖着撕开,一张盖着红戳的通知书露出来,军校录取通知。
李秀梅在围裙上擦着手,凑上去看,“这上面写的啥?”
“录取了!”徐有福两手举着那张纸,“婶,我考上了!”
李秀梅两手合十拜了拜。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咱们家出了个大学生!”
“考上大学了?”王老六站起身,探着脖子往里看。
对面的张嫂也端着洗衣盆出来了,“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咱们这片儿好几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几个邻居围上来,盯着那张通知书看,眼里全是艳羡。
这年头,能进军校,出来就是端铁饭碗的。
杨国富从正房出来,旱烟杆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好小子。”老头走过去,在徐有福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没给你爹丢脸。”
徐有福的眼圈红了。
杨兵刚推着自行车进院,瞧见这一幕,把车支在墙根。
“考上了?”
“考上了!哥!”徐有福跑过去,把通知书递给杨兵。
杨兵扫了一眼。
“行。今晚加菜。”
李秀梅立刻接茬,“加!必须加!我去割两斤肉,再杀只鸡!”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杨国富拿出了那瓶珍藏了半年的西凤酒。
倒了三杯。
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杨兵,一杯推到徐有福面前。
“今天破个例。喝点。”
徐有福端起酒杯,站起身,先冲杨国富和李秀梅鞠了一躬。
“这几年,谢谢你们收留我。”
又转向杨兵。
“哥。没有你,我连高中的门都摸不着,更别提军校。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一仰脖,干了。
辣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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