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揉手的动作停了。
“他是乱臣。”
“他是晏子屿的父亲。”
“所以呢。”
“所以您处置他之前得想清楚。”唐初南盯着她,“晏子屿在外头,带了北境军。你杀了他爹,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给您留面子。”
太皇太后慢慢站起来。
“你在替晏家说话。”
“我在替您算账。”唐初南声音没升也没降,“解毒之后,您活了,晏渊也活了。您把他放走,晏子屿欠您一个人情。您杀了他,晏子屿反了,这笔账,您自己算。”
太皇太后盯着她,好一阵没开口。
嬷嬷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你倒是替宁安王府打算得周全。”太皇太后说,语气不冷不热。
“我是宁安王妃。”
这话堵得太皇太后没脾气。
老太太坐回石凳上,挥了挥手,“去吧。盯着他配药,别让他做手脚。”
唐初南转身走了。
药库在后山一间石屋里,门板快烂了,推开就是满鼻子霉味。
架子上摆满了坛坛罐罐,有些封口还是蜡封的,有些已经裂了,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晏渊站在架子前,一个罐一个罐拿起来闻,偶尔打开看一眼,又放回去。
影在门口守着,刀横在膝盖上。
唐初南走进去,没靠太近,在角落的木墩上坐下。
晏渊没看她,手里在翻一个布包。
“你嫁给子屿多久了。”
“不久。”
“他对你好不好。”
唐初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
“还行。”
晏渊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干透了的草药,他凑近闻了闻,皱了下眉,搁到一边。
“我在棺材里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一直在翻药材,“可有时候能感觉到外头有人来。脚步声,说话声,隔着棺材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水底下。”
唐初南没接话。
“你爹来过好几次。”晏渊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罐,拧开盖子,“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他说,等孩子长大了,他就把我放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来了。”晏渊把瓷罐放到桌上,“再后来,那道封印开始变弱。我就知道,他死了。”
石屋里只有翻罐子的声音。
唐初南看着他的背。
这人比晏子屿矮半头,肩膀没那么宽,可站在那的样子有几分像。手指的骨节也像,握东西的时候习惯先用拇指压住。
“孟清源说你是反叛。”唐初南开口,“先下手为强。”
晏渊手停了。
“他怎么说都行。”
“那你自己怎么说。”
“我说。”晏渊转过身,看着唐初南,“我当年只想带着子屿离开京城。是先皇不让走。”
“不让走就造反?”
“不让走就得死。”晏渊声音低下来,“先皇杀人不需要理由。他觉得你有威胁,你就得死。我不反,晏家满门都得给他陪葬。”
唐初南没再追问。
这事谁说都有理,当年的真相,死人不会开口。
“药配得怎么样了。”她换了话题。
“差一味。”晏渊回到架子前,翻了半天,摇头,“这里没有。”
“差什么。”
“蜀地产的九节菖蒲。”晏渊把手上的药材放下来,“没有这个,毒解不了。”
“蜀地?”唐初南皱眉,“那得好几天。”
“不用去蜀地。”影从门口开口,“京城里有一家,以前专门替宫里供药的。墨仁堂。”
唐初南身体绷住了。
墨仁堂。
许长安的药铺。
三年前关了。
“关了。”她说。
影看她一眼,“铺子关了,人不一定走了。东家许长安死了,可他的药窖还在城南老宅底下。九节菖蒲放得住,十年都不烂。”
唐初南看着影。
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许长安的药窖在哪。”
“因为许长安是我师弟。”影说得很平淡,“都是主子的人。”
唐初南转头看晏渊。
晏渊没接这个话茬,把桌上已经拣出来的药材码好,“先把这些备着。缺的那味,你们去拿。”
“我去。”唐初南站起来。
影摇头,“我去。你留在这看着主子。”
“你去?”唐初南盯着他,“你能走得出这座山?外头有北境军,还有羽林卫。你一个蒙面刀客,出去就是活靶子。”
影笑了一声,“王妃,我在这座山里活了六年,哪条路能出去,哪条路有伏兵,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他没等唐初南答话,把刀往腰间一别,转身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没了。
石屋里只剩唐初南和晏渊两个人。
药材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
晏渊坐到木墩上,手撑着膝盖,脑袋微微低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你撑得住吗。”唐初南问。
“死不了。”他没抬头。
沉默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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