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晏子屿还没回来。
陈铮那边先来了消息。
“王妃,”陈铮走得很快,“那个礼部的人,下午去了一趟翰林院。”
“见了谁。”
“翰林院的王学士,专管修史的。”
唐初南手按在桌上。
修史。
太皇太后走的这步棋,比她预想的弯得多。
遗诏没了,矫诏没有实证,可史书可以写。
史书怎么写,写什么,当朝谁说了算。
她站起来,“马备好,我进宫。”
“王妃,王爷说——”
“我知道。”唐初南往外走,“跟上来,别落太远。”
马跑得快,进了宫门,直接往崇文殿。
韩侍郎站在殿外廊下,看见唐初南过来,脸色变了一下,“王妃,皇上正在——”
“还在议事?”
“是,宁安王也在。”
“那正好。”唐初南绕过他往里走,“劳烦大人通报一声,就说,宁安王妃有要事,关于翰林院修史一事。”
韩侍郎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王妃,这……”
“大人。”唐初南回头看他,就这两个字。
韩侍郎低下头,进去了。
唐初南站在殿外等着。
里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不是韩侍郎出来,是晏子屿。
他站在门口看她,“你怎么来了。”
“有事。”唐初南压低声音,“太皇太后今早让人去找了翰林院修史的王学士。”
晏子屿眼神动了一下,“进来。”
殿里的人比上次少,只有四个大臣,都是老面孔,看见唐初南进来,各自都把视线往地上移了移。
皇帝坐在上头,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开口,“宁安王妃,你说翰林院修史,有何异常?”
“太皇太后今早派人去见王学士,”唐初南站定,没废话,“臣妇以为,太皇太后是要在史书里做文章。”
殿里静了一瞬。
那四个大臣里,有一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唐初南把这个动作收进眼里,继续道,“遗诏的事,皇上知道,臣妇也知道,没有实证可以翻。但史书可以写,只要史书写定,先皇传位的事,就变成了铁案。”
皇帝把手放到椅背上,“你的意思是……”
“臣妇的意思是,”唐初南直接说,“王学士那里,今天去的是太皇太后的人。但翰林院修史,修什么,不修什么,最终拍板的是皇上,不是太皇太后。”
殿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往旁边挪过的大臣,把头低得更深了。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椅背上按了按,又松开。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旁边,没开口,也没动,就是站着。
“皇上。”唐初南最后说,“帘子拆了,可史书还没写。这步棋,不用等太皇太后出来,现在就可以走。”
皇帝看了她很久,又看了晏子屿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四个大臣里站得最靠外的一个,“韩卿,翰林院修史,现在进展如何。”
韩侍郎从廊下进来,低头,“回皇上,先皇那段,尚未定稿。”
“尚未定稿。”皇帝把这四个字慢慢说了一遍,“那就照实写,不必等任何人的意思。”
“是。”韩侍郎顿了一下,“何为照实?”
“先皇驾崩,太皇太后主持大局,扶朕登基,此后垂帘听政,十数年国泰民安。”皇帝说,“这些,都是实。往后那段,也是实。”
韩侍郎低着头,“臣明白了。”
唐初南没说话。
皇帝这段话,说得四平八稳,太皇太后有功,有苦劳,但“往后那段”四个字,把结局也钉死了。
功是功,垂帘是垂帘,拆了帘子是拆了帘子。
这段史书这么写,太皇太后的名分保住了,可再无翻身余地。
皇帝这步棋,比唐初南进宫前预想的更稳。
“王妃。”皇帝出声。
“臣妇在。”
“你今日进宫,费心了。”他说,语气不冷不热,就是说,“宁安王府的事,朕记着。”
唐初南行了个礼,“臣妇告退。”
出了崇文殿,廊下风大,把宫道两旁的树吹得哗哗响。
晏子屿跟出来,走到她旁边,没说话。
走了半段路,他才开口,“你今天进宫,我不知道。”
“临时决定的。”
“嗯。”
“不问我为什么不等你?”
“不问。”晏子屿往前走,“你来了,结果是对的。”
唐初南跟着走,“你今天议的什么。”
“太皇太后的事。”晏子屿声音压低,“皇帝想给她一个体面的收场,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叫了我们几个来问。”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太皇太后劳苦功高,年事已高,颐养天年是正理。”
唐初南停了一下,“就这。”
“就这。”
“皇帝信了?”
“他想信。”晏子屿回头看她,“他就等一个人说这句话。”
宫道上阳光打下来,两边树影往地上落,切成一块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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