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殿门在身后合上,轰隆一声,把外头的夜风和月光都关在了门外。
唐初南站在殿中央,斗篷上的露水还没干,一滴一滴砸在金砖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殿里燃着龙涎香,烟雾缭绕的,把龙案后面那个人影罩得模模糊糊。
她没跪。
就这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唐氏。”龙案后头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带着回音,“你胆子不小。”
“臣妇是来请罪的。”唐初南说。
“请罪?”皇帝从龙案后头站起来,踱到她面前。他穿着明黄的寝衣,外头随便披了件氅衣,手里还攥着一本折子,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你请什么罪?”
“臣妇私闯韩森府邸,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皇帝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扔,“什么东西。”
“一封信。”唐初南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封,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是二十年前,臣妇的娘亲写给臣妇的信。”
皇帝没接。
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唐初南,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糊弄?”
“臣妇不敢。”
“不敢?”皇帝绕着她走了半圈,“你深夜闯宫,就为了给朕看一封二十年前的家信?”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自己信吗。”
唐初南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皇帝比她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眉眼和晏子屿有三分相似,可比晏子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那种常年坐在最高处、看谁都像在看棋子的人才有的眼神。
“皇上,”她说,“臣妇是来跟皇上做交易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龙涎香的烟雾在两人中间袅袅上升,被殿顶的藻井吸进去,消散得无影无踪。角落里侍立的太监把拂尘攥得死紧,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个死人。
“什么交易。”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臣妇把韩森的密档交给皇上,”唐初南说,“皇上把晏子屿还给臣妇。”
“韩森的密档?”皇帝眉头动了一下,“什么密档。”
“太皇太后和皇上往来的密函,朝中大臣私相授受的账目,还有……”她顿了顿,“地宫的地图。”
皇帝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
可唐初南听见了。
“这些东西,在你手里?”皇帝问。
“在。”唐初南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都在这里。”
皇帝伸手去接。
唐初南把手收了回来。
“先放人。”她说。
“唐初南。”皇帝的脸色沉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唐初南说,“可皇上也得知道,这些东西要是传出去,朝堂上的那些人,有多少个会睡不着觉。”
皇帝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在她脸上。唐初南没躲,就那么站着,任他看。
“晏子屿抗旨不遵,私闯命官府邸,罪证确凿。”皇帝一字一顿,“他犯了法,就该受罚。”
“那太皇太后犯了什么法?”唐初南问。
皇帝的脸色变了。
“太皇太后勾结外臣,私修地宫,图谋不轨。”唐初南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韩森手里有太皇太后和皇上往来的密函,那些信要是落到御史台手里,皇上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你威胁朕?”
“臣妇不敢。”唐初南低下头,“臣妇只是提醒皇上。太皇太后已经薨了,地宫的事也烂在土里了,晏子屿不过是误闯了韩森的宅子,拿了份不该拿的卷宗。把人关几天,罚几个月的俸,这事就过去了。何必……”她抬头看他,“何必把自己也扯进来?”
皇帝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龙案旁边,拿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涩的,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韩森在哪儿。”他问。
“大理寺。”唐初南说,“他自己去投的案。”
“他为什么要投案?”
“因为怕死。”唐初南说,“太皇太后的人要杀他灭口,就像二十年前杀秦婉柔一样。”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秦婉柔。”他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你知道了多少。”
“不少。”唐初南说,“但也不多。臣妇不关心那些陈年旧事,臣妇只关心一件事——晏子屿什么时候能回家。”
皇帝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透。
“唐初南,”他说,“朕有时候想,晏子屿那小子,怎么就娶了你。旁人娶媳妇,是娶个贤内助。他倒好,娶了个不要命的。”
唐初南没接话。
“东西留下。”皇帝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人,明天放。”
“今晚。”
“明天。”
“今晚。”唐初南说,“臣妇在这儿等。皇上什么时候下令放人,臣妇什么时候把东西交给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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