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点头。
唐初南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使劲憋着,把嘴唇咬得发白,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道影子笑了笑,“去吧。”
影子又弯了一下。
然后,慢慢淡去,融进了梅树的影子里,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还是原来的院子,梅树还是梅树,青石板还是青石板,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唐初南手心里那两张纸上的符号,忽然自己动了一下——那一横、两撇、右边一个钩、下面一个点,在日光下,一点一点地,淡去了。
像墨迹融进了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剩下。
“它走了?”晏子屿问。
“没走。”唐初南把空白的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它只是藏起来了。”
老道士在藤椅上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们,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要睡着了,“完事儿了就走,别耽误老道晒太阳。对了,那东西不吃不喝不用供,别给它烧香,它闻不惯。”
唐初南转身,对着老道士行了一礼,“多谢道长。”
“谢啥。”老道士没回头,“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谢我的,结果转头就跑了。你们娘儿俩,一个德性。”
唐初南愣了一下,“道长……认识我娘?”
老道士没答。
他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腔一起一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小道童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师祖就是这样,说睡就睡。你们走吧,等他醒了,谁都不记得了。”
唐初南看着老道士的侧脸,看着那张皱成一片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和晏子屿一起往外走。
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踏实的。
走到观门口,她忽然停住。
“晏子屿。”
“嗯。”
“我娘的债,还完了。”
“嗯。”
“门的事,玉佩的事,都了了。”
“嗯。”
“只剩下它了。”
“嗯。”
“它守了我娘二十年,守了我七年,现在守着乐安。”她转过头,看着晏子屿,眼眶还是红的,可那红里,透着一股子实的,“咱们也得守着它。”
晏子屿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怎么守?”
“给它个名字吧。”唐初南说,“它没名字,只有个符号。咱们给它起个名字,以后就叫它。”
“叫什么?”
唐初南想了想,“阿影。”
“阿影?”
“嗯。”她扯了扯嘴角,“它没影子,就叫阿影。咱家的守卫,不能没名字。”
晏子屿琢磨了一下,点头,“行。”
两人出了白云观,上了马车。
车轱辘转起来,在青石路上咯噔咯噔地响。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把车厢切成一条一条的,明的和暗的交替闪过。
唐初南靠着车厢壁,闭上眼,把这一早上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娘不知道有东西在守着她。
她不知道有东西在门里守了她七年。
可乐安床边那个没有脸的人,她知道了。
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从门那边跑出来的怪物。
是阿影。
是那个追着她娘从门里出来、找了二十年、守了七年、现在又来守乐安的,笨拙的,沉默的,没影子的守卫。
“晏子屿。”
“嗯。”
“回府以后,我想在院子里给它立个小石墩。”
“什么石墩?”
“就是一个石墩子。”唐初南睁开眼,比划了一下,“这么高,放在槐树底下。它没地方待,老在乐安床边站着也不是个事儿。给它个地方,让它觉得……这儿是它的。”
“它能懂?”
“能。”唐初南说,“它不比人傻。”
晏子屿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回去让陈铮找块好石头。”
“嗯。”
马车拐进宁安王府的巷子,门口的侍卫看见车,赶紧把大门推开。
唐初南下车,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槐树底下,乐安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里划拉。沐云在旁边站着,看见唐初南,赶紧迎上来,“王妃回来了!小公子一早就闹着要等您……”
“娘!”乐安扔下树枝,冲过来,“你去哪儿了!”
“出门办点事。”唐初南蹲下来,把他头上的一片枯叶摘掉,“乐安,娘问你件事。”
“嗯?”
“你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一个没有脸的人在你床边。然后呢?”
乐安眨眨眼,“然后爹和娘进来,我就不怕了。”
“那个人呢?”
“不见了。”乐安想了想,“可是我后来迷迷糊糊醒了,看见地上有光,光里头……有个画。”
“什么画?”
“就是这个。”乐安拉着她的手,走到刚才他蹲着的地方,指着泥地。
泥里歪歪扭扭地画着几道,一横,两撇,右边一个钩,下面一个点。
正是那个符号。
唐初南看着那几道泥痕,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你画的?”
“不是。”乐安摇头,“不是我画的,是它自己在地上出来的。我醒来就看见了,就用树枝描了一遍。”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那你怕吗?”
“怕啥?”乐安歪着脑袋,“就是个画呗。”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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