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轻了一点。
乐安跑出来,趴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没见着什么,跑回来,“娘,阿影呢?”
棉垫子上,还是平的。
唐初南把锦盒合上,抬起头,刚要说话——
槐树底下那片地砖,悄悄暗了一截。
不多,就一小块,可那熟悉的形状,那片比周围深那么一点点的暗,慢悠悠地从槐树影子里挪出来,挪到了石墩旁边,轻轻停下。
棉垫子上,多了一道压痕。
乐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拎着那匹木头马,冲过去,“阿影!你回来了!你看!”
他把木头马举到石墩跟前,“这匹马叫阿影,跟你一样快!”
那片暗影在原地停了一下,没动。
可石墩旁边那几片枯叶,被一阵什么东西推了推,“沙沙沙”地响了两声,往旁边滑开了一点,像是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了一眼。
乐安笑了,把木头马紧紧抱在怀里,坐在石墩边的地砖上,把脑袋靠在石墩的棉垫子上,“阿影,你今天去哪儿了?”
暗影没动。
乐安也没再问,就那么靠着,仰头看槐树,树叶掉了大半了,剩下几片黄的,风一来,打着旋儿往下飘。
唐初南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把那锦盒在怀里抱紧了一点。
手钏是凉的,可那凉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暖的,是从很多年前就留下来的,一直到今天,才找到了回来的路。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不说话,把袖子搭在她肩膀上,比斗篷厚不了多少,可那个重量,是实在的。
天擦黑了。
沐云端着灯笼出来,把廊下一盏一盏都点上,橘黄的光把院子照了个遍,把槐树的影子,把石墩,把乐安圆乎乎的脑袋,把那片比周围深一点点的地砖,都照在了暖光里头。
“开饭了!”沐云喊,“今晚红烧肉,小公子别跑远了!”
“来了来了!”乐安从地上蹦起来,冲进廊下,“阿影也来!”
那片暗影没有跟进来。
可石墩旁边,唐初南给它放的那个陶碗,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碗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薄薄的槐叶,干净的,嫩黄的,侧着躺在碗里,像是谁轻轻搁上去的。
唐初南走过去,把那片槐叶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知道了。”她轻声说,“辛苦了,今天。”
风动了一下,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扫下来,飘飘悠悠的,落了一院子。
饭桌上,那坛秋露白被唐旭一个人开了,喝了两盅,塞好了,推到桌子中间,“等皇帝来了再喝。”
“你今天舍得了?”晏子屿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乐安碗里。
“我是对皇帝大方,不是对你大方。”唐旭瞪了他一眼,“你那份,自己倒。”
“那我就多倒一点。”
“你敢!”
“娘!爹又欺负舅公了!”
“两个人都少说话,吃饭。”唐初南给乐安夹了筷子菜,“吃完了,谁都不许赖着不去睡。”
“娘你也不许赖。”乐安指着她,“你昨晚上我去喝水,你还坐着呢,眼睛睁着,吓了我一跳。”
唐初南没否认,“嗯,以后不了。”
“真的?”
“嗯,真的。”
乐安满意了,低头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发出很满足的“嗯嗯嗯”。
饭桌上的灯笼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把那对手钏戴上,白玉贴着手腕,凉的,过了一会儿,慢慢变成和她皮肤一样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看,就是链子是重新接的,不是原来那根了,可戴上去,还是那个样子,还是她娘二十年前手腕上的那个样子。
“晏子屿,”她没抬头,低声开口。
“嗯。”
“我娘没有白死。”
他停了一下,然后,“嗯。”
“应天卫的事,皇上会查清楚的。”
“嗯,他会的。”
“厉询的事,燕北的事,都会清的。”
“嗯。”
“你给我看着点,别越界了。”
“……嗯,你放心。”
乐安抬起头,把嘴里的油擦了擦,“娘,你跟爹说什么悄悄话?”
“说你今晚不用你讲故事,早点睡。”
“可我……”
“早。点。睡。”
乐安撇了撇嘴,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去漱口了。
后院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只夜鸟落在槐树上,叫了两声,短促的,又飞走了。
院子里,石墩旁边的那片地砖,深了那么一点点,守着,就是守着。
窗外的秋夜,是静的。
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六个月,不长,也不短。
可至少今晚,宁安王府的灯笼,是暖的。
宫里的赐宴帖子,是卯时三刻送来的。
帖子用明黄的绢裱着,李德全亲自递过来,手托着,弓着背,脸上那个不咸不淡的笑跟刷上去的一样,“王爷,皇上说,今儿宫里小宴,请宁安王府一家子进宫,热闹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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