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顺利呢?”
唐初南的手指从他掌心抽出来,反压在他的手背上。没用多大劲,可那股子执拗,硬生生把床帐里昏黄的烛光都压下去了一寸。
晏子屿看着她。
看了半晌,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顺利,”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有点闷,“不顺利,你就让唐旭去乾清宫点一把火,就说宁安王爷死在外头了,宁安王府今天就要造反,让皇帝自己看着办。”
“晏子屿!”
唐初南一把揪住他后腰的衣服,“少拿这种事浑说!”
“没浑说。”他在她耳侧蹭了一下,“皇帝要用我,就得保我。他在那支护送队伍里埋的人,不是摆设。”
“可那是燕北,”唐初南的声音还是发紧,“八百里,雪又大。那里是他们的老巢。”
“是老巢,也是坟场。”晏子屿直起身,眼神里的柔软收了,底子还是冷的,“二十年前没清干净的账,我这次去,一笔一笔给他们平了。平不干净,我不回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门“砰”地被推开,唐旭抱着卷成个蚕蛹似的乐安,左脚拖拉着走进来,“给,你家的小祖宗。非要带他的木头马一起睡,硌得老子骨头疼。”
他把乐安往床中央一扔,拍拍手,“今晚你们仨挤吧,老头子回去睡个安生觉了。”
“舅公晚安——”乐安从被子里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眼睛还半眯着。
唐旭哼了一声,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床铺不算窄,可乐安一进来,直接横在中间,一只脚踹在晏子屿腿上,另一只手抓着唐初南的袖子,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匹叫做“阿影”的木头马。
晏子屿捏着那只踩在自己腿上的小胖脚,塞回被子里,“他这睡相,到底随了谁?”
“反正不随我。”唐初南扯过被角,给他盖严实。
“那也绝对不随我。”
两人隔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孩子对视。
烛火在灯罩里爆了个极小的火星。
晏子屿越过乐安的头顶,伸手过去,覆在唐初南戴着白玉手钏的手腕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没再说话,就这么握着。
这一夜,外头的雪没停。
风刮得窗棂“哐哐”响,屋子里却静得出奇。唐初南没怎么睡实,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晏子屿的手一直没松开过,温热的,带着点薄茧,贴在她的脉搏上。
第二天,卯时刚过。
天还是灰的,没亮透。
晏子屿已经在换衣裳了。没穿那身扎眼的皇城便服,换了一身玄色紧口的劲装,外头罩着件厚实的大氅。刀挂在腰侧,没带多余的零碎,连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都摘了。
唐初南起来给他系披风的带子。
“乐安还没醒,”她压低声音,“不用叫他了,免得哭闹。”
“嗯。”晏子屿垂眸看着她翻飞的手指,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我走了。”
“晏子屿。”
她拽住他的带子,没松手。
“二十天,”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晚一天,我就把陈铮的腿打断。”
“……关陈铮什么事。”
“因为我打不过你。”
晏子屿嘴角终于弯了起来,笑意直达眼底,“行,为了陈铮的腿,我尽量十五天赶回来。”
推开门,冷气像刀子一样刮进来。
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陈铮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手里牵着两匹高头大马,鼻孔里喷着白气,不安分地刨着雪。
除了陈铮,门外还站着两个人。
穿得跟普通商客一样,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可那站姿,那脊背挺直的弧度,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练家子。
“王爷。”
两人见晏子屿出来,没下跪,只是抱了抱拳,声音干干的,没什么起伏,“属下赵青、钱重。奉命护送这趟‘货’出关。”
这是皇帝的人。
晏子屿扫了他们一眼,没点破,只嗯了一声,“规矩知道?”
“知道。路上一切听凭王爷吩咐。”赵青低头。
“走吧。”
晏子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唐初南站在门槛里,没往外送,就这么看着他。
马蹄声在厚雪里踩出沉闷的“噗嗤”声。晏子屿没回头,他知道回头就走得慢了。
等马车和人影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唐初南才收回视线。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石墩还在那儿,上面那个絮了薄棉的垫子干干净净的。
往常每天清晨,那垫子上总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今天,没有。
地砖上也是一片匀称的积雪,没有那块比周围深一截的暗影。
阿影走了。
它跟着去了。
“娘……”
背后传来一声揉着眼睛的嘟囔,乐安光着脚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拖着那匹木头马,“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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