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屿掏出一块洁白的布巾,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雪落在他的玄色大氅上,化作水珠。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裕关的方向,八百里风雪,埋葬着二十年的旧账,和一条至今未曾露面的毒蛇。
“不歇了。”
晏子屿把擦干净的刀“锵”地一声插回刀鞘,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传信给皇上,就说路上遇到了点‘小雪崩’,已经清理干净。”
他翻身上马,拽住缰绳,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业火。
“告诉钱重和赵青,备好精神。接下来的路,我要一路杀进裕关。谁挡,谁死。”
马鞭狠狠落下。
“驾!”
四骑再次冲入风雪之中,留下一地死寂的修罗场。
此时,天际的尽头,终于撕开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京城,宁安王府内。
唐初南给陆九包扎好伤口,推开门,看着那被风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院子。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裹着黑珠子的手帕,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天快亮了。”
她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白玉手钏。
“晏子屿,这回,别让我等你太久。”
风,渐渐停了。
那颗黑珠子,被唐初南用三层帕子裹着,搁在厨房的灶台角上。
不是不想扔,是唐旭说了句“这东西扔哪儿都能惹事”,她就没敢动。搁在灶台边上,离火近,离水近,万一有什么异动,还能就地处理。
可那珠子安安静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要不是陆九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唐初南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做梦。
“娘。”
乐安蹲在灶台边上,仰着头看她,手里攥着那匹已经碎成好几块的木头马,“阿影的腿……还能接上吗?”
唐初南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些碎木片,沉默了一下。
“接不上了,”她蹲下来,跟他平视,“阿影把它留在这条腿里的力气,用完了。”
“那阿影自己呢?”
“它还在,它跟着你爹呢。”
乐安把碎木片拢了拢,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这条腿……我给它埋了吧。”
“埋哪儿?”
“就埋槐树底下,”乐安认真地说,“阿影喜欢那儿。”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什么,站起来,从碗柜顶上摸出个没用过的粗陶小罐,把那些碎木片一片一片放进去,盖上盖子,递给他。
乐安双手抱着罐子,迈着小短腿,往后院去了。
唐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乐安蹲在槐树底下,用一把小铲子认认真真地挖坑,挖得满头是汗,把那陶罐放进去,又把土填平,拍了拍。
“这小子,”唐旭开口,声音有点哑,“比你小时候强。”
“哪方面?”
“不哭。”
唐初南没接话。
乐安填好土,站起来,对着那棵槐树,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然后跑回廊下,仰头看她,“娘!埋好了!”
“嗯。”
“阿影回来的时候,我告诉它,它的腿埋在树底下了,它想的话,可以回来看。”
“……嗯,它知道了。”
唐旭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去磨刻刀了,磨得“嗤嗤嗤”的,声音比往常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偏房里,沐云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陆九床沿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陆九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左手腕被厚厚地包扎着,纱布上透出一点淡淡的药色。他靠坐在床头,眼神有点空,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王妃。”
唐初南从门口进来,“嗯?”
“那颗珠子……”
“在灶台上搁着。”
“别……别扔,”陆九声音很低,像是怕谁听见,“周大人说过,这珠子是引子,留着它,能……能找到那个人。”
“周宴清还跟你说过什么?”唐初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九闭上眼,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翻得很慢,过了一会儿,睁开眼,“他说,如果有一天,这珠子从我身上掉下来了,就说明……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他急了。”
“那个人急了,说明我们的机会来了。”唐初南说。
陆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周大人没说,珠子掉下来以后,那个人会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唐初南站起来,把粥碗往他手里推了推,“先把粥喝完,别的事,等晏子屿回来再说。”
“王爷他……”陆九看着她,“他能回来吗?”
唐初南顿了一下,“能。”
——
裕关城外,三十里。
风雪已经小了些,但天地之间还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路和沟。
赵青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指着前方一处被雪半掩的低矮山丘,“王爷,翻过那道梁子,就是裕关的南门了。按脚程,天黑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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