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小块,黑得发沉,像是墨汁滴在了纸上。
唐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吧嗒。”他腰带上别着的半截木头马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舅公,你刚才说什么?”乐安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你要倒着叫什么?”
“……”
老头子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叫他娘的龟孙!这没骨气的东西,一碗甜水就把二十年的仇忘了!”
骂归骂,唐旭的眼角却偷偷往下弯了弯,左腿拖着步子,转身往西厢房走,“老子睡午觉去了!没着火别叫我!”
唐初南看着那道弯曲的热气,嘴角抿起一抹极柔和的笑。
“走吧。”晏子屿牵过她的手,掌心宽大干燥,把那点深秋的寒意全挡在了外头,“让它自己待会儿。”
……
日升月落。
皇帝承诺的“六个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起了个头。
没有朝会的日子,晏子屿简直要把自己活成个散仙。
每天卯时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还在梦里流哈喇子的乐安从热被窝里薅出来,硬塞进书房练大字。唐初南则在厨房和偏厅之间转悠,偶尔和沐云研究点新菜式,大多时候以炸厨房告终,最后还是得晏子屿挽起袖子去收拾残局。
陆九在宫里住了三天后,被李德全派人悄悄送了回来。
全须全尾,连根汗毛都没少。但他回来后变得更沉默了,整天像个透明人一样缩在偏房里,除了帮唐旭劈木头,就是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而阿影,彻彻底底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虽然还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的存在感无处不在。
比如,唐初南坐在廊下缝衣服,针掉在地上找不着了,下一秒,那根针就会奇迹般地立在地砖的缝隙里,明晃晃地等着她拿。
又比如,唐旭喝多了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脚下一滑眼看要摔个狗吃屎,半空中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托他一把,顺便把他挂在腰带上的酒葫芦撞在地上,撒个精光。
气得老头提着扫帚绕着槐树追着空气打。
日子安稳得像一锅慢火熬煮的温粥,咕嘟咕嘟,冒着踏实的热气。
转眼,就到了立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夜里还是干冷干冷的风,半夜里就变成了簌簌的白。等早上推开门,整个宁安王府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下雪啦——!”
乐安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红球,从门槛里“骨碌”一下滚进雪地里,捧起一把雪就往天上扬,冻得小脸通红,嘴里还嘎嘎乐。
唐初南披着件白狐皮的斗篷,手里拢着个精致的錾花铜手炉,站在廊下看着这小皮猴撒欢。
“别让他玩太久,仔细着凉。”晏子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皮都焦黑了,但透着股浓郁的甜香。
他把红薯掰开,黄灿灿的瓤冒着热气。他没递给唐初南,而是自己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才把另一半塞到她唇边。
“烫。”
唐初南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嘟囔:“甜。”
“甜就多吃点。”晏子屿拿帕子抹掉她嘴角的黑灰,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晏子屿。”
“嗯?”
“快两个月了。”唐初南捧着手炉,看着满院子的白,“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皇帝的刀,是不是挥得太慢了?”
“快不了。”
晏子屿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燕北是军事重镇,拔出萝卜带出泥。皇帝换将可以,但要清剿那些盘根错节的走账暗线,还得防着兵变。这是一场水磨工夫。”
“那厉询呢?”
“关王失踪了。”
晏子屿的语气突然压低了三分。
唐初南猛地转头:“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兵部传来的密报。”晏子屿眼皮掀了一下,看着雪地里正在努力滚雪球的乐安,“皇帝派去监视关王府的暗探回传,汝阳的关王府一夜之间成了一座空宅。关王,厉询,连带府里的三百多口家眷、护院,人间蒸发。”
“怎么可能?”唐初南指节泛白,“三百多人,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出汝阳城的城门!”
“除非有人接应,或者……”晏子屿顿了一下,“他们根本没出城,而是躲进了某个连皇帝都找不到的地方。”
“应天卫?”
唐初南脱口而出,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刺骨的寒意。
江行舟那个老头临死前刻下的三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又阴魂不散地飘了回来。
“那支队伍既然藏了二十年,在汝阳这种地方有个能藏下三百人的地下老巢,不足为奇。”晏子屿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边身子裹进自己的大氅里,“不用慌。他们既然藏了,就说明皇帝的刀已经砍疼他们了。狗急才会跳墙。”
话音刚落。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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