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们,”晏子屿把视线落在地上那枚断成两截的木牌上,“厉询死在门口,这件事,瞒不住。用不到明天早上,消息就会进宫。”
“那如果在消息进宫之前,”唐初南把声音压到最低,“有人抢先跑去跟皇帝说,是咱们杀了厉询,嫁祸给应天卫——”
“那个人现在顾不上。”
“为什么?”
“因为它刚才借了陆九的嘴,”晏子屿一字一顿,“它的这步棋,是要我们以为它还在局里,还在布控。可它暴露了自己,说明——它现在在局外,手忙脚乱。”
唐初南把这一套逻辑嚼了嚼,嚼出了味道,“所以它没有时间去给皇帝送信。”
“嗯。”
“那我们有。”
“嗯。”
两人对视。
风雪越来越大了,把院子里的声音都压住,把厉询身上那些冰凉的暗红也一点点遮盖干净。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片雪白的院子,那棵光秃秃挂着几片枯叶的老槐树,和树底下那个空空的、棉垫子上有浅浅一道压痕的石墩。
“晏子屿,”她开口,“你去见皇帝,我在家守着。”
他停了一下,“你不跟我说'我也去'了?”
“这回不去,”唐初南把斗篷裹紧,“阿影守着门,我守着里头。陆九的状态不对,我得盯着他。”
晏子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深,说不清楚,“……行。”
“快去快回,”她补了一句,“不许在外头扯皮。”
“嗯。”
“把那个断木牌带上,当证物。”
“已经拿着了。”
他转身,迈出院门,脚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一步一步往深处去,很快就被风雪裹住,看不清了。
唐初南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站了两秒,转身回去,把院门带上。
门一关,外头的寒风立刻小了一截。
院子里,雪还在落,落在石墩的棉垫子上,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那片已经快被遮严的血迹上。
乐安蹄哒蹄哒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闷声问,“娘,没事吧?”
“没事。”
“那个坏叔叔是谁?”他指了指厉询。
“是个被人利用的人,”唐初南把他脑袋上的雪掸掉,“和你没关系。”
“那……阿影呢?”乐安踮起脚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它还在守门吗?”
“嗯,”唐初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扩散出去的暗色还在,把整个门洞的下半部分都遮了个严实,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它在守着。”
“那就好,”乐安窝回她怀里,语气出奇地镇定,“有阿影,就没事。”
唐初南把他抱紧,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软乎乎的发顶上,没有说话。
门的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门的这边,有什么东西在守着。
一个院子,两重天。
雪还在下,下得细,下得密,把这个立冬的清晨,砸得又白又静。
——
陆九被扶进了偏房。
沐云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脚步轻手脚快,把姜汤搁在陆九床沿边,退后一步,看向唐初南。
唐初南站在房门口,朝她摆了摆手,沐云会意,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就剩了两个人。
陆九靠着被子坐着,左手腕上那道疤已经彻底褪回了皮肤色,瞧不出方才的异样,可他把那只手藏进袖口里,藏得很深,像是见不得人。
“喝吧,”唐初南把姜汤端到他手边,“暖暖。”
陆九伸出右手接了,低头,看着碗里翻滚的姜片,手心烫的,脸还是白的。
“我说了什么?”他终于开口。
“你说,'找到你了'。”唐初南把房里唯一的那把椅子拖过来,在床边坐下,“然后问晏子屿这出戏好不好玩。”
陆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王妃。”
“不用跟我道歉,那不是你说的话,”唐初南看着他,“那个疤,什么感觉?”
陆九沉默了很久,“就是……”他睁开眼,“就是很冷,很冷,我当时是清醒的,可我动不了,就那么看着,看着我的嘴巴在动,我听见了声音,可那不是我的声音,我、我想叫,可叫不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不是发抖,是在发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之后拼命想喊又喊不出来的颤。
唐初南没有说“没事了”,也没有说“你很勇敢”。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等他把那口气吐完。
良久,陆九把姜汤送进嘴里,喝了一大口,烫得皱起眉,把那口姜辣味顶进喉咙里,咽下去,才重新开口,“王妃,那个……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个执念,”唐初南说,“很老的,不是人,也不是鬼,就是个积攒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散掉的执念。”
“它留在我身上多久了?”
“至少八年。”
陆九把空了的姜汤碗放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平整的,光洁的,可他还是看着,看了很久,“我前一家主人……那个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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