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上那个墨点的事,宋瑶没有立刻说出来。
她把窗纸重新合上,在东厢房里站了一息,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今日来,说的是苏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说核实手令的人往渝州查,说带着原件进渝州的人两个月前到的。这个消息和陆行舟说的话叠在一处,叠得太准,准到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放出来的。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只是把东厢房的门带上,往正堂走。
正堂里,余氏已经从厨房出来,把围裙搭在椅背上,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凉了的茶,她没有喝,只是把碗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宋慕怀坐在她对面,把桌上的一张纸压在手下,没有说话。
宋瑶把正堂里的气氛扫了一眼,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宋慕怀手下那张纸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什么东西?”
宋慕怀把手从纸上移开,把那张纸推过来,没有开口。
那是一张折叠过的纸,折痕是新的,纸面有些皱,像是被人攥过,宋瑶把它展开,扫了一眼,是一份抄录的文书,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不是随手写的,是有人专门誊抄过的,内容是一道将令,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印记的轮廓是镇北侯府的将印样式,文书里写的,是命璇玑卫就地清剿、不留活口的令文。
宋瑶把这张纸在手里压了一下,把宋慕怀看了一眼,问:“哪里来的?”
宋慕怀说:“今日午后,有人从院门缝里塞进来的,我发现的时候,院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午后。她去郡王府的时候。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下,院墙上的墨点是今日新留的,这张纸是今日午后从门缝塞进来的,两件事是同一个时间段里发生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在桌上,这时候,东厢房的门开了,是那个年轻男人,他今日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这时候出来,走到正堂门口,把那张纸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余氏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把粗陶碗放下,站起来,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他面前,把纸展开,对着他,问:“你认得这个?”
那年轻男人把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那种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的变法,他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余氏把这个反应看完,把纸收回来,转身,往东厢房走,推开门,没有敲,直接进去,把那张纸放到陆行舟面前的小几上,说了一句话,说:“这个,你来看。”
陆行舟把手伸过去,把那张纸摸了一下,纸的质地,折痕的位置,他把这些东西在手里过了一遍,才开口,说:“这是誊抄的,不是原件。”
余氏说:“誊抄的,但上面的印记,是镇北侯府的将印。”
陆行舟没有回答,是那种不需要回答的沉默。
余氏在东厢房里站着,把陆行舟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脸上那道疤在这个光线里比平时更深,她把声音压低,但压低的声音比高声更有分量,说:“我认得璇玑卫,我在渝州之前,见过他们的人,见过他们死的样子,那不是奉旨清剿,那是灭口,是有人要把知道某件事的人全部杀干净,我一直以为是上头的意思,但后来有人告诉我,下令的人,是镇北侯府。”
她停了一下,把那张纸在手里攥了一下,说:“现在这张纸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面前,我想知道,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陆行舟把手从小几上移开,放到膝上,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宋瑶站在东厢房的门口,她是跟着余氏进来的,但她没有开口,她把余氏的背影看着,把陆行舟的方向看着,把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压了一下,那个空气是绷紧的,是那种一句话说错就会断掉的绷法。
孩子在正房里哭了起来,是那种睡醒了找人的哭声,不是受惊的哭,但宋瑶没有立刻去,她把东厢房里的情形压住,等陆行舟开口。
陆行舟开口了,他说:“璇玑卫的事,我知道,但下令的人,不是镇北侯府,那道将令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有人伪造了它,用它来嫁祸,而且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余氏把这句话听完,把那张纸在手里又攥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陆行舟的方向看着,眼神是那种还没有决定信还是不信的看法。
宋瑶这时候往正房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把哭声收住,把脸埋在她肩上,她站在正房门口,把正堂里的情形扫了一眼,宋慕怀还坐在桌边,把那个位置坐着,脸色是那种听见了太多事、正在消化的样子,那个年轻男人站在正堂门口,把东厢房的方向看着,他的左肩鼓着布条,他把右手放在廊柱上,指节是白的。
宋瑶把孩子抱稳,把这几个人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那张纸的事在心里压了一下,那张纸是今日午后从门缝塞进来的,塞进来的人知道院子里住着什么人,知道这张纸放在这里会引发什么,这不是随手散出去的消息,是专门送来的,送给余氏看的,或者送给陆行舟看的,或者送给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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