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叠纸。
他挥手示意内侍上前,将那份方子和图样收进身侧,动作不快不慢,像是这东西本就该归他所有。宋瑶松了口气,手臂终于能放下来,膝盖却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
“陆行舟。”皇帝开口,声音淡漠。
“臣在。”陆行舟低头应声。
“渝州一案,你奔波劳苦,朕心中有数。”皇帝顿了顿,“但你此番带回来这样一个女子,朕倒是要问问,你是想给她讨个什么名分?”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狠。
宋瑶听见了,心脏跳得快了些,但脸上依旧镇定。
陆行舟却没有半点迟疑:“臣不敢有私心。宋氏所献之物,确为百姓之福,臣只是如实呈报。至于名分——”他顿了顿,“臣已是有妻之人,岂敢越矩。”
有妻之人。
宋瑶听见这四个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那个刻薄的大臣立刻接上:“陛下,臣以为此女虽献奇物,但来路不明,若贸然封赏,恐引后患。不如……”
“不如什么?”皇帝打断他,语气冷了些。
那大臣一噎,没敢再说。
皇帝重新看向宋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倒是个有脑子。”
宋瑶垂眼:“民女只是想活命。”
“活命?”皇帝笑了,但那笑容看不出温度,“你若只想活命,大可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何必拿出来烫手?”
宋瑶抬头,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藏着也烫手。不如交出来,换个清静。”
这话说得太实诚,殿内又是一阵静默。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向陆行舟:“你觉得呢?”
陆行舟依旧低头:“臣以为,宋氏所言有理。奇术虽好,但落在个人手中,终究是祸。不如归于朝廷,由太医院与工部共同研习,方能惠泽天下。”
“你倒是会说话。”皇帝冷笑,“那你呢?你在渝州这一路,难道就没有私心?”
陆行舟沉默了一瞬。
宋瑶在旁边听着,手心又开始出汗。她知道这是在试探,试探陆行舟到底有多忠心,试探他是不是真把那些东西全交出来了。
“臣有私心。”陆行舟突然开口,声音很稳。
殿内所有人都愣了。
宋瑶也愣了。
他抬起头,直视龙椅:“臣想活着回京,想把渝州百姓的命保住,想让陛下看见,这天下还有救。这就是臣私心。”
皇帝眯起眼睛。
宋瑶屏住呼吸。
良久,皇帝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些:“好,朕就信你一回。”他转向内侍,“传旨,陆行舟渝州平乱有功,赏银千两,升——”
“陛下。”陆行舟突然打断,“臣有一事相求。”
殿内气氛又紧绷起来。
宋瑶心里咯噔一声。这家伙又想搞什么?
皇帝挑眉:“说。”
“臣此番回京,实为复命。但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用。”陆行舟语气诚恳,“臣愿请辞官职,携妻归隐,于乡间兴办药局与学堂,将渝州所得之法,推广至民间。如此,既可为朝廷分忧,亦可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利。”
什么?
宋瑶差点没忍住,扭头看他。
归隐?药局?学堂?
这人疯了吗?
皇帝脸色果然变了:“你要辞官?”
“正是。”陆行舟低头,“臣不敢居功,只愿为百姓做些实事。”
“你——”皇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宋瑶心跳如擂鼓。她突然明白了。
陆行舟这是在赌。
赌皇帝不想让他留在朝中,赌皇帝更愿意看见一个“不争权、不贪功”的忠臣形象。
而且,他这么一说,那些想弹劾他、想给他扣“功高震主”帽子都没了借口。
毕竟,一个主动请辞归隐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宋瑶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人,真他妈阴险。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瑶膝盖又开始发麻。
“朕准了。”他最终开口,语气复杂,“但你既要办药局、办学堂,朕便给你个名分。”他顿了顿,“封你为'惠民使',专司民生之事。不入朝堂,不掌兵权,只管你那些药局和学堂。如何?”
陆行舟立刻叩首:“臣谢恩。”
宋瑶也跟着磕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惠民使?
听着好听,其实就是把陆行舟踢出权力中心,让他去干“不重要”活儿。
但对陆行舟来说,这大概正是他想要。
皇帝又看向宋瑶:“至于你,朕不封你官,也不给你爵位。”
宋瑶心里一松。太好了,我本来也不想要。
“但——”皇帝话锋一转,“你既献出方子和图样,朕便给你个'医女'名分,挂在太医院名下。你随陆行舟办药局,若有需要,太医院可随时调你进京,为朝廷效力。”
宋瑶愣了。
这……这不就是变相把她拴在朝廷手里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行舟已经抢先开口:“臣代内子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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