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铜灯台里爆了个灯花。
宋瑶指尖顿在半空,羊皮卷上那行关于潮音石能量转换的记载正在渗出水渍。腕上图案又烫了,像块烙铁嵌在皮肉里。她盯着那行字,墨迹晕开,逐渐变成海底那个提取者站立的轮廓。
“不对。”
她猛地合上卷轴,木轴撞击桌面的脆响在空荡的藏书阁里回荡,窗外有黑影掠过,是陆行舟派来的暗卫,还是归墟阁残存的耳目?宋瑶分不清,她只清楚一件事,那些知识不属于这里。渔业经纬、潮汐算法、深海生物的活性提取,这些本该造福民生的技术,在她脑子里却裹着层黏腻的腥咸,像某种寄生生物在温柔地蠕动。
门轴轻响。
陆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声音压得很低,“你写在册子上的词,兵部幕僚查了三天,说像海外番语。”
宋瑶没回头。她扯过袖管盖住手腕,那圈荧光正贪婪地舔舐着阴影。“是潮汛记录。鱼群迁徙有固定路线,按节气分三批捕捞,能让海区休养生息。”
陆行舟走进来,脚步刻意放重。他在她对面坐下,食盒搁在满桌图纸中央,压住了那张画着潮汐发电装置的草图。“陛下准了。青州沿海划给你,建分院。”
空气凝固片刻。
宋瑶终于抬眼看他。陆行舟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怀里那本名册显然把他勒得不轻。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正走在钢丝上,左边是皇帝的刀,右边是朝堂的鬼,而他还要抽空给她递一块垫脚的木板。
“条件呢?”
“潮音石在内库,”陆行舟打开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药汤,“你不能再碰。但那些石头上的纹路,你得凭记忆拓下来,教给渔民看。”
药汤推过来,黑沉沉的,映出宋瑶变形的脸。她盯着那碗汤,忽然问:“那两个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陆行舟手指在食盒边缘收紧。骨节泛白。
“周侍郎昨日去了司礼监,”他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袖袋里多了包番邦进贡的龙脑香。”
信息在两人之间交换,带着血腥味。宋瑶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炸开的瞬间,她看见记忆碎片里那双金色的眼睛,不,是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在某个深海裂隙里注视着她。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空响。
“我要的人手,”她说,“必须不懂水文,不懂星象,最好是陆上旱鸭子。”
陆行舟挑眉。
“太懂行的,”宋瑶抽出新一张羊皮,开始绘制分院的防御工事图,“会被那些知识吃掉。”
三个月后,青州半月湾。
咸腥的海风卷着砂砾抽打在宋瑶脸上。她站在断崖边,脚下是正在建设的木质平台,工匠们像蚂蚁般在脚手架间攀爬。按照图纸,这里本该是观潮台,但她临时改了设计,地下要挖三层暗室,墙壁夹层要灌铅。
“宋山长,”地方州府派来的佐官擦着汗凑过来,“渔民们闹起来了。说您定的规矩,什么网眼尺寸、禁捕期,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宋瑶没戴帷帽。海风吹得她发丝狂舞,腕上图案在袖口若隐若现,她已经不再刻意遮掩。“领头的叫陈阿四,四十出头,左眼有疤,对么?”
佐官愣住。
“他祖父那辈用过绝户网,”宋瑶转身往山下走,靴底碾碎贝壳,“这片海区死了二十年,直到去年才缓过气。你去告诉他,分院头批要招的,就是会看潮汛图的渔师。月薪三两银,抵得上他打三个月鱼。”
佐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这女子为何连渔民祖上的事都了如指掌。他当然不晓得,宋瑶脑子里那套海底文明碎片,早就把这片海域三百年的生态变迁刻成了数据流。
山下码头上,第一批学生已经聚齐。十七个人,有白发老渔,也有总角孩童,正如宋瑶要求的,全是旱鸭子出身,最远的只到过离岸三里处。
陆行舟站在人群边缘,穿便服,腰间却悬着那柄皇帝亲赐的短刀。他看着宋瑶走过去,看着那些粗粝的手掌敬畏地触碰她递出的竹简,看着她在沙地上画出第一张潮汛图。
“这线,”宋瑶用树枝戳着沙面,“叫等潮线。鱼群顺着它走,你们跟着它捕,但网不能超过这个圈。”
“为啥?”有愣头青喊。
宋瑶直起身,海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望向远方墨色翻涌的海面,那里有个声音在呼唤她,用的是她自己的声线。
“因为圈外头,”她说,“住着东西。”
人群悚然。陆行舟手按上了刀柄。
宋瑶却笑了,那笑容在咸湿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单薄。“别慌。是海神。你们敬它,它就借你们一口饭吃。你们欺它,”她顿了顿,腕上图案突然刺痛,“它就收走你们的骨头当柴烧。”
分院建成的第七夜,宋瑶在暗室里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工匠,偷溜进来想顺走铅块卖钱,结果在第三层迷了路。宋瑶举灯下去时,那人已经冻僵了,手指死死抠着墙壁,在铅板上留下五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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