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军营内。
夜色如墨,倾压在边境军营之上。
穆赫的帅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单手支额,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峰紧锁,另一只手的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杀之……?”
一个声音在脑中,冷硬响起。
如此谋士,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心腹大患。
只是……这等将才就这样杀了,实在可惜……
“那……囚之……?”
水牢的阴冷潮湿气息仿佛已弥漫在鼻尖。
可刚想到这,他便笑的更无奈了。那人骨子里的硬气,怕是寒水蚀骨、铁链磨筋也化不开的。
那么……
“纵之……?”
另一个声音刚要响起,穆赫便立刻绷紧了脸!
你疯了么——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今日之仁,他日必成千军万马之劫,陆忱州绝非池中之物,一旦归国,必是陌凉劲敌。
穆赫攥紧了手掌。
眼下,那封曲长缨寄来的密信,仍安静的摆在案头。穆赫眼神瞥过,再次将信拿起。
烛火摇曳,恰好遮住了大半内容,只从指缝间隐隐漏出了最后两行急切的字脚和落款:
“……
……万望慨诺,盼赐回音。”
穆赫唇角一勾,逸出一声慨叹的低笑。
回音?
他如今该如何回这份音?
擒住陆忱州那日,他只当是斩断了曲长霜一臂,拔除了陌凉心腹大患。何曾想过,这哪里是俘获了一个战利品,分明是请回了一尊烫手的煞神——
杀之,不忍; 囚之,无用; 纵之,不能。
如今倒好,连那位自己曾万分欣赏、钦慕的长缨公主都搅了进来了,将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
……
陆忱州啊陆忱州——
我如今倒是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处理你了?
穆赫无奈摇头……
你这……还是个战俘么?你这分明是个……
祖宗。
*
然而,穆赫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够复杂了。但没想到,更混乱的局势,还在后面。
三日后。
营门外的校场上,三十名士兵列队而立,长矛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穆赫身披玄甲,腰悬弯刀,骑在马上,目光如炬。
他勒住缰绳,随着一声凌厉的“开始——!”
马蹄顿时扬起一阵黄沙。
……
而练习了一个时辰后。
穆赫刚要翻身下马,亲自示范刀法,就在这时——
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殿下,三殿下到了,说是来探望您。现在正在营帐内等着。”
穆赫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
*
特而班齐——是穆赫的三哥,也是陌凉王最疼爱的儿子。
而其实陌凉王庭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暴戾无能的三殿下之所以得势,无非是仗着自己的母亲古丽热依,是陌凉王最宠爱的女人的缘故。
正如同此刻,特而班齐刚来到穆赫的营内,便逮着一个士兵,正在训他——
只因那士兵方才埋头干活,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起身时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特而班齐一下。
就这一下——特而班齐一巴掌甩过去,那士兵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都肿了。
“这就是穆赫的兵么?这么不长眼!”他用靴底,狠狠的碾了碾那士兵的脸。那士兵被踩在地上,痛,却不敢吭声。周围的士兵远远站着,眼神痛惜,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特而班齐的随从抽出了刀,寒光一闪。
这时——
“三哥。”
穆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那片正在燃烧的火上。
穆赫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被踩在地上的士兵,又看了一眼特而班齐,嘴角的笑意不变。
“三哥大驾光临,这人冲撞了三哥,是该罚。不过——三哥远道而来,想必还有大事要忙。何必耽误时间,跟一个粗鄙的士兵计较?你——”他对那士兵道,“自己去领十军棍,别在这碍眼!”
那士兵‘虎口逃生’,赶紧红着眼睛,退了下去。
特而班齐盯着穆赫,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情报’还要靠着他获得,他最终也没再计较。
*
几人走进军营后。
穆赫让亲卫给特而班齐送来了招待的羊奶,烙饼。
而特而班齐一口未尝,便已经迫不及待,道明了来意:“听闻四弟捉到了大曲的御史中丞、稽察使?”
穆赫脸色沉了下来——并无任何的掩饰。
“嗯。”
“人在哪儿?可问出了什么机密了?”
穆赫笑容温润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呦,我刚捕获的这张暗牌,三哥便知道了,消息果真是灵通啊。”
“不是——”
“三哥。”穆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极其冷冽:“人刚抓,还没审出什么。况且,即便审出了什么,也不劳三哥费心了,我自会禀告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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