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平渊看了看乔木良,乔木良又看了看平渊——从两人的焦灼的模样中,曲长缨已经有了一些预感。
“本宫信得过两位,两位但说无妨!”曲长缨道。
平渊叹了口气,率先缓缓站起身。
“殿下,老臣已查过陆家。陆家当年在后党权势熏天之时,确有投靠之举,但——并未有过危害朝廷的切实行径。相反,忱州暗中多有弥补,做了不少挽回之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这并非老臣偏袒忱州,而是事实如此。这一点,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平大人,本宫信你。接着说下去。”
平渊点了点头,但眉心那道竖痕,却又深了一分:“说回赵家的动作……”
他叹了口气,“赵权方此计甚为狠辣。他先是命心腹持令牌频繁出入档案库,调阅所有与陆老先生当年相关的卷宗,尤其紧盯那些牵扯‘后党’的旧案。其意不言自明——掘地三尺,罗织构陷,也非要给陆家按上一个抄家灭族的罪名不可。”
“更甚者,他近期接连在陛下书房内——非在朝堂,而是私下面圣之时,罗织罪名,构陷与陆家素有往来的几位军中将领。罪名皆是‘驰备不修’、‘账目不清’之类莫须有之词。可令人痛心疾首的是……陛下竟皆准其所奏,已将几位将领撤职查办!这些可都是曾为大曲立下汗马功劳的忠勇之将!此举,实乃自毁长城,荒唐至极!”
曲长缨听着,眉头骤然锁紧。看来——这并非单一方向的打压,而是军政双管齐下的夹击。
然而,未待她细思对策,比平渊年轻几岁的、耿直豪爽的军中武将乔木良上前一步,带来了更雪上加霜的消息——
“殿下,明枪之外,尚有暗箭。据查,赵权方正在动用舆论,竭力抹黑陆家,将陆大人在陌凉的一切行径——无论有无实证,皆恶意曲解为‘养寇自重’、‘暗通款曲’,并影射陆家将来恐于边境……拥兵自重,图谋分裂。”
呵……
曲长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她原以为赵权方仅是想从陈年旧案中寻找突破口来击垮陆家,如今看来,她仍是低估了赵氏与……曲长霜的……狠毒。
他们分明是要从三个维度,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将陆家彻底绞杀,不留一丝生路:
过去,深挖陆父的历史问题,定性为“后党余孽”。
现在,污蔑陆忱州的陌凉之功,扭曲为“通敌叛国”。
未来,剪除其家门羽翼,断绝其东山再起的可能。
平渊近日来也因为操劳此事,面容更显憔悴。他苍老的声音中浸满了无力:
“殿下,老臣历经三朝,自诩见过无数风浪,但像这般……不留死角地要扼杀一个家族的手段,实属罕见。即便眼下,我们能防住明面上的弹劾,可又如何防得住暗处源源不断、精心炮制的流言与污证?又如何能拦不住那些揣摩上意、闻风而动的爪牙?殿下,请恕老臣直言,若陛下执意如此……”
平渊长叹一口气:“这便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必败之仗。忱州与陆家……在劫难逃!”
曲长缨沉重地合了合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明白,她都明白的。
这将是一场无止境的、单方面的消耗战。敌人可以毫无底线地造谣生事,而她的政治资源和精力终有耗尽之时,届时……极有可能,一切依然回到原点。
所以……
就是因为早已看清了这盘令人绝望的“死棋”,陆忱州那日才会如此决绝地、不惜用最伤人的言辞,也要将她狠狠推开?
曲长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只是,尖锐的疼痛过后,这份酸楚并未击垮她,她心底燃起了一簇幽暗却异常顽固的火苗。
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
“长缨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哥哥呀?我让哥哥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年幼时,陆襄儿的话,再次撞进脑海。
那时……她红着脸,并未回答襄儿,只是,她从未想到,那日害羞的沉默,如今会化为今日的决绝……
……
曲长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其实,早在十日前——早在陆忱州父亲那日来找她时,她就曾经萌生过某个“极端”的“主意”。但没想到如今……
还真的……是时候了。
她轻笑。
念及此——她反而不着急了、不忧虑了。她背过身,脚步甚至都轻松了许多。
“呵。”她轻哼。
“既然,这本就是一盘死棋,那我们还跟他们费什么劲?我们直接——”
她顿了顿,“掀了这棋局,重新制定规则——即可。”
曲长缨的话,引得两人一惊!他们相互看看,不明所以。
曲长缨则拖着裙摆,平静走到窗边,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审判司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
“正如二位所言。常规的防御、辩解、周旋,我们只会被动‘挨打’。毕竟,陛下可以永远用‘朝臣’的身份来审判他、构陷他、消耗他,这是他们占据的‘名分’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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