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这片哗然,曲长缨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她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雪莲立刻躬身,双手奉上一卷明黄卷轴。
“诸卿或觉突兀。”
曲长缨的声音再度响起,压下了嘈杂,“然,太祖朝确有旧制:‘公主选尚,有功于国、有才于朝者,可不论门第,特旨尚主。’此制载于《大曲祖训》。本宫已请出祖训副册在此,请诸公过目鉴真。”
大殿内的喧哗因这“祖训”二字骤然一滞,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而在这片危险的安静、虚空过后,随着一声清晰的、突兀的“哼”的一声冷笑,御尊之上,曲长霜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曲长霜笑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哑,带着一丝扭曲的意味,让寂静的朝堂再次布满阴森恐惧的氛围,针落可闻。
“皇姐……”
曲长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喉间溢出一声扭曲的低笑,那笑声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近乎自取其辱的,乞求的口气道:
“陆忱州已被罢黜所有官职,如今不过一介待罪白身,即使有祖训在前,但你,我大曲最尊贵的监国公主,当真要自堕身份,下嫁于他?!”
曲长缨却恍若未闻。
她的视线平静地掠过御座,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义无反顾支持的平渊乔木良; 惊讶与眼神复杂的程寻; 以及明哲保身的其他朝臣——却唯独避开了御座上那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
“本宫,心意已决!”
而话音刚落——曲长霜猛地自龙椅上站起!
“好……好一个‘不论门第’!好一个‘心意已决’!”
他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深深嵌入雕龙御座的扶手,他脸上因震惊与暴怒而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铁青!
那双与曲长缨肖似的眼眸里,翻涌着被至亲公然背弃的震怒、当众被将了一军的狼狈,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失控的火焰!!
他几乎是咬着牙吼了出来,声音几乎破音!
“皇姐,当真是思虑周全!!不动声色,甚至没有向朕报备,就直接请出来了太祖祖训!!”
“可就算如此,那又如何!——朕,不同意,绝不同意!”
他歇斯底里,气的发抖,已然没有了任何帝王的从容与威仪!
“莫非我大曲的金枝玉叶、公主之尊,都要下嫁诏狱囚徒,方能显我朝‘不负功臣’?!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更辱没祖宗颜面!!”
“陛下!”
而这次,曲长缨也再不顾曲长霜的颜面。她骤然上前一步,目光如两道寒冰,直直锁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颤的平静:
“您说,陆忱州是‘囚徒’?那么,臣倒要请问陛下——”
“如今审判司王大人主审此案,可曾向陛下您、向这满朝文武,呈上过一份盖棺定论的判词?!可曾列出过一条铁证如山的罪状?既然无铁证,无定谳,何来‘囚徒’之说?陛下莫非是要以君权,代国法?未审先判,将我大曲律令视若无物?!”
“你——”
“而至于那‘功过’——!”
她竟直接打断他,声音洪亮,语速却开始放缓——极缓,似乎要将她的每句话,都印在每个对此事尚有疑问的人心里:
“陆忱州年少登科,三元及第,乃太先帝亲口赞誉的‘未来宰辅’,任御史中丞以来,肃清吏治十三案,桩桩卷宗可查!这两年,亦奉旨巡视北境,独闯陌凉王庭,带回的边防舆图与军情密报,至今仍是我北军布防之依凭!这难道,都不是功?更遑论——即便身陷‘构陷’……”
她特意将‘构陷’两个人咬的极重,看向曲长霜:“他仍不忘护卫边境百姓安危!更在飞虹桥畔,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作盾,救下本宫性命!”
她终于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御座附近的人听清:
“或者说,陛下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在乎他立过多少功,就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罪’?”
曲长霜大怒!拳头已然要握碎,却已然一句话说不出口!他眼前短暂发黑、耳鸣、喉头腥甜,极致的愤怒与无力感引发他全身颤抖!他甚至要死死抓住龙椅才能站稳!
“至于担责……”
曲长缨仍在继续。
“本宫既选他,自当信他!若真查出他有罪,那——纵是万丈深渊,本宫亦愿意与他同赴!!这,不正是陛下时常教诲的,‘君臣一体,荣辱与共’么!!”
话音未落,她倏然拂袖转身,面向殿门方向昂首。
她一字一顿,声震屋宇,如裂帛、如惊雷,彻底斩断所有退路!
“故今日朝堂,本宫——就是要昭告天下!”
“无论陛下是否同意——也无论本宫是监国公主、还是一介布衣,哪怕让本宫担上一个抗旨的死罪——从今以后,本宫所爱何人,所欲嫁何人,天下无人可阻,四海无人可拦!!”
“陆忱州这个驸马都尉——”
她斩钉截铁!声音嘹亮,穿透大殿——
“无、须、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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