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雨又下了起来,密密匝匝砸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冷风从墙缝里挤进来,把屋里那盏煤油灯吹得摇摇欲坠。
火苗东倒西歪,连带着整间堂屋的光都晃得人心神不宁。
许穗坐在长凳上,盯着那一晃一晃的灯焰出神,脑子里空空的。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炸起一阵砸门声。
她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道闪电正好劈过,照亮了门口那张被雨水浇透的脸。
周叔浑身湿漉漉地杵在那儿,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里头燃烧着怒火。
“周叔?怎么了?”
后山她知道的拢共就三户人家,吴大娘和女儿小华,林叔一家,还有周叔一家。
下午大家才来喝过她熬的草药,算是都见过一面。
那时候他们还千恩万谢,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可这才过了多久,眼前这张脸上只剩下翻腾的怒气,像在看一个仇人。
“你个庸医,害人性命!”
这一句劈头盖脸砸下来,许穗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皱紧眉,“周叔,怎么了?你慢慢......”
“慢慢说?慢慢说什么!”周叔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灌的那个药!我婆娘喝了之后上吐下泻,现在人都不行了!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故意的?!”
唾沫星子混着雨点溅过来,许穗追问:“周叔,药是我熬的没错,可我也喝了,大家都喝了,没有人出事。周婶会不会是吃坏了别的东西?”
“放屁!就是喝了你那碗药!你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害人的?”
这动静太大了,隔壁几间屋子的门陆陆续续被推开。
吴大娘披着件外衣急急走了出来,小华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眼神里全是惊惶。
林叔和林婶也从另一头赶过来,林婶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水滴答滴答落在泥地里。
吴大娘几步走到许穗身边,毫不犹豫地用身子把她往后一挡,对着周叔提高了声音:“老周,有话好好说!你一个大男人,冲个姑娘家嚷嚷什么?”
“好好说?”周叔眼圈通红,“我婆娘都快没命了,你让我好好说?你们喝了她那药是没事,可我婆娘有事!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药里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吴大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把许穗往身后又拉了拉:“老周,许姑娘好心好意给大伙儿熬药防病,她自己都喝了的,能动手脚?”
“许远庆的闺女,坏分子的种。这些人是被组织都下了死令的,什么手脚干不出来!”周叔气得口不择言,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
许穗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攮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周婶情况不好,你让我过去看看,兴许有办法。”
周叔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戒备,“让你过去?好让你杀人灭口吗?你休想!我告诉你,我婆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没完!”
林叔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老周,你够了!小许什么都不图,一出手就把小天救了回来,现在说她害人,我第一个不信!”
“你婆娘病了,你要让小许去看看就好好说,不想让她看就回去守着,在这里堵着门骂人是怎么回事?”
林婶也跟着帮腔:“就是,老周你摸着良心说,许姑娘熬药的时候谁逼你们喝了?是你们自己端着碗过来的。现在出了事就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这叫什么道理?”
周叔被这两口子连番顶回来,脸上的横肉抖了又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爸!你快回去!妈吐血了!”
周家小妹赤着脚冲过来,泥浆溅得满腿都是。
周叔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砸了一锤。
他回头瞪着许穗:“你等着!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转身就往自家屋子跑,脚步踉踉跄跄。
林家两口子都怔了怔,随即也急急追了上去。
吴大娘回头一把拉住许穗的手,“小许,你别急,我们先去看看。”
许穗看着三道身影匆匆拐进左边那间屋子,心里像坠了块冷铁。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药方不会错,药也是按剂量熬的,除非有人体质不合,或者真的吃了别的什么,
可眼下,她进不去细看。
周家小妹上前抓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姐姐,你能去看看我妈妈吗?你能把小天哥救醒,我妈妈肯定也能行的。”
许穗蹲下身,伸手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泪:“别哭,姐姐这就去看你妈妈。”
她站起来,牵着小女孩湿漉漉的手,往周家屋子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位先生挎着药箱匆匆赶来了。周家大妹在前面带着路。
周叔看到他时,脸上满是哀求,腰都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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