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昏黄灯泡嗡嗡作响,照得墙上那幅西南地区地形图泛着冷光。
陆峥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领导坐在桌后,端着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抬头看他这样,又气不打一处来。
“陆大参谋可真有本事啊,竟然下令让人家徒步二十公里回来!”大领导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嘲讽。
“谢谢领导!”陆峥抬手敬礼。
“我是夸你吗就谢!”
大领导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瞥见桌上的那份关于顾时宴私自调换人员的报告。
眼眸一转,“你俩不会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吧?”
“没有,就是单纯看他不高兴。”
大领导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峥,你和顾时宴都是从京市来的,也都是我看中的人。你们俩要是能互相扶持,往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没必要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生出嫌隙。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陆峥微微垂了一下眼皮,语气依然不咸不淡:“没有嫌隙。您多虑了。”
大领导无奈地拍了拍脑袋,有能力有家世又有性格的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疲倦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说吧,今天来找我干什么?总不至于是专门来挨训的。”
陆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往大领导那边推了三寸。
“许远庆同志的材料。请您帮忙往上递一下。”
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领导的眉头瞬间拧紧。
“你自从来了西南,隔三差五的就让人关照许家,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结果你现在竟然要上交材料,你是不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但我想帮他们。”陆峥没有丝毫犹豫,掷地有声。
大领导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如果你真想帮许家,可能会脱了你这身衣服。这身衣服你穿十多年了,脱下来是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
陆峥没有犹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
“可以。”
他平静无波的脸让大领导都懵了两秒。
然后眼神变了,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化作一声了然的苦笑。
“值得吗?”
陆峥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来时,目光平视前方,带着笃定。
“这件事没有权衡利弊。只有想做和不想做。”
“陆峥,你可是咱们军区这些年来最有希望的兵。我在西南坐了这么多年,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你真想好了?”
陆峥站得笔直,目光没有闪躲:“还有后来者。”
大领导看了他半晌,伸手把那个档案袋拿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也罢。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这么多年,四平八稳的日子也过够了。陪你疯一次。”
陆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并拢脚跟,抬起右手,标准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
“行了行了,滚吧。我这里容不下你了。早点给你搭桥,早点滚蛋。”
陆峥放下手臂,看着大领导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底下藏着的暖意。
这件事,十拿九稳了。
“谢谢领导。我先走了。领导再见。”
他听着领导的笑骂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西南山区特有的湿润。
病房里,许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
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嘴巴干得发苦。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刚使上力就开始发抖,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上。
黑暗里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但那只手没有放开,用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把她扶了起来。
接着,一个搪瓷杯递到了她嘴边。
“喝水。”
许穗抬头,借着月光看去,看到了顾时宴的侧脸。
但没来得及想太多,接过杯子喝了好几口,思绪才慢慢回笼。
“医生说你忧思过度,再加上情绪激动才昏迷的,怎么回事?”顾时宴的声音传过来。
“时宴,爸爸得肺癌了。”
许穗想平静地说这件事,但一张口,声音就沙哑得厉害。
“什么时候确诊的?”顾时宴显然有些意外。
“今天。”
她抬起头的瞬间,声音颤抖:“时宴,你能不能帮帮忙,找找门路,给爸爸找个好医生治疗?”
顾时宴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你不是说不需要我帮忙吗?不是有陆峥在吗?”
许穗怔怔地抬头看他,“那你是不想帮我吗?”
顾时宴看着许穗楚楚可怜的模样,胸腔里莫名涌上来一股烦躁。
他解开衬衫扣子叹了口气,“我会帮忙。”
许穗惊喜地抬眼看他,他又不紧不慢的开口,
“这事急不来。得先找专家,然后想办法把人请过来,或者把你爸转过去。中间的关系要一层一层打通,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
许穗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那……我能干什么?”
顾时宴看了她一眼,像是无奈。“你就待着吧。别给我添堵就行。”
许穗紧紧咬住了下唇,咬得唇色发白。
垂下头沉默着。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来。
“顾时宴。只要把我爸的事解决了,我就同意和你离婚。”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半边侧脸上,照出她紧紧咬着的牙关,和脖子上那道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筋。
顾时宴的脸在月光里僵了一瞬,靠在窗边的身子慢慢转过来。
盯着许穗,像是没听清她刚才说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
许穗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但还是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要我爸的病解决了,我就同意离婚。你不是一直想离吗?”
顾时宴的下颌线绷紧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利用我的最后一点价值?等我帮你办完事,你就拍拍屁股走人?”
许穗抬头看着顾时宴,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全是不解。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利用你,我只是想着还你自由,成全你和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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