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被拖走了。
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庭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大善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顾四周，笑容恢复了温度。
“诸位，一点小插曲，不必在意。继续看画。”
没有人敢不继续看画。
但每个人看画的时候，眼睛都不在画上。
顾尘靠在那根柱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没有擦。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常悦趴在他背上，从旧衣服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她的手在抖。
她成功了。李大善人当众下了“送他去庄子上养病”的命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养病”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王二活不了多久了。
但她的心里没有高兴。她看着王二被拖走的那条血痕，看着他光着脚在地上划出的那两道印记，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对焦的眼睛.
她想起了一个问题：王二是坏人吗？是。他是拐卖孩子的畜生，是欺压百姓的恶霸，是死一百次都不够的罪人。但此刻，看着他被像一条死狗一样拖走，她的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闷闷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大善人。
那个人已经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像是在刚才那场风波中，他只是一个无辜的、被扰了雅兴的主人。但常悦知道，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怎么封住在场这些人的嘴，怎么处理王二留下的烂摊子，怎么把那四个孩子的事压下去。
她的计划才完成了一半。王二倒了，但李大善人还在。只要李大善人在，那四个孩子就还没有真正安全。
“顾尘，”她压低声音，“我们该走了。”
顾尘微微点头。他站直身子，朝周秀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周秀才正站在东回廊的人群里，脸色发白，但眼神很稳。他看见顾尘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知道了”。
顾尘转身，沿着东回廊往外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大善人和刚才那场风波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穷书生，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他走到月亮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赵夫人。
她站在月亮门旁边，背靠着一根柱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人。看见顾尘走过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背上那件鼓鼓囊囊的旧衣服上。
顾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从赵夫人身边经过，脚步没有慢半分。
“顾公子。”赵夫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顾尘不得不停下来。他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赵夫人。”
赵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客套的那种，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那种。
“你的画具，”她看了一眼顾尘背上那件旧衣服，“背了一整天，不累吗？”
顾尘的喉咙发紧。“还好。”
“周秀才的画，我买了。”赵夫人说，“五十两。”
顾尘愣了一下。五十两？周秀才那幅画虽然画得不错，但市价顶多十几两。五十两，这是……
“夫人厚爱，周秀才一定……”
“不是厚爱。”赵夫人打断了他，“是酬谢。”
顾尘抬起头，看着赵夫人。
赵夫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庭院深处那把太师椅上的李大善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顾尘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坚决的东西。
“那四个孩子，”她的声音低到只有顾尘能听见，“藏好了吗？”
顾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夫人移回目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也什么都不想知道的。但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去城东赵家布庄，找掌柜的，就说‘林姨让来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顾尘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常悦仙女，”他压低声音，“她……怎么知道的？”
常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她是好人。至少现在看来，是好人。”
顾尘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他走过月亮门，走过甬道，走过那扇偏门，走出了李府。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走了很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来，把常悦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树干坐着。
“常悦仙女，”他蹲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哑，“我们做到了。”
常悦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做到了。”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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