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着破旧的棉袄,缩着肩膀,佝偻着腰,在门框那里停住了,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又像是进来之前不知道该不该跨这一步。
他看见庙里有两个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把目光移开了,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可不可以进来。
他靠着门框旁边的墙角蹲下来,把背贴着墙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成一团。
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满脸的褶子像被揉皱的旧纸片。
他闭着眼睛,喉结慢慢上下滚动了一下。顾尘看了他几秒,把布袋里的干饼摸出来掰了一半,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个人面前,把饼递过去。
那个人睁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顾尘一眼,伸手接过去。他没有说话,把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得很慢,像每一口都要尽量多含一会儿。
顾尘蹲在他面前没有立刻走。他蹲了一会儿,把布袋里水囊拿出来拧开盖子放在那个人脚边:“喝点水。“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水囊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放回地上。
顾尘站起来走回常悦旁边坐下了。
那个老乞丐在墙角缩着,吃完干饼之后把碎屑从掌心里抿进嘴里,两只手又拢回袖子里靠回墙根,闭着眼睛。
他一直没有看他们,但他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风吹过来把地面上一片干草叶卷起来转了一圈落下去,常悦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顾尘坐在她旁边,他没有闭眼,靠着柱子坐着,目光落在墙壁上那一道斜长的裂缝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墙角那个人,又像是只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娘是在一个晚上走的。“
常悦没有动,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她就不大好了。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我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她好像睡了就出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她眼睛睁着,看着我,我蹲过去,她抬手想摸我的头,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他停了一下,“我抓住她的手放在我头上,她笑了一下,然后手就松了。”
“我把她埋在后山了。“
“那年你多大?“
“七岁。“顾尘把水囊拧开盖又拧上,“我爹先走的,他走了之后我跟我娘又活了大概半年,后来她也不行了,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待了一阵就遇到大旱,有人开始往外走,我也跟着走了。“
他把水囊放在脚边,看着墙壁上那道裂缝:“在路上碰见一个和这位老人家很想的老头,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跟我说中州富庶,千里无饥民,我那时候不知道中州在哪,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才能到,只听老头说他年轻时候去过,那边的地肥得能捏出油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牙齿都掉光了还笑。“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就想,如果能活着走到那里,也算没白走一趟。“
常悦恍然,原来这就是顾尘去到安乐县肥水镇的原因。
墙角传来轻微的鼾声,老乞丐靠着墙壁睡着了,头歪向一边,肩膀缩着。
月光从他头顶的破洞漏下来,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顾尘没有再说话,靠着柱子坐着,目光落在那片月光照着的墙面上,像在丈量墙壁上那片光块的大小,又像只是看累了不想动。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一直靠墙坐着。
常悦中间醒来了一次,看见他侧脸在月光里安静地停着,像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一直醒着。
她没有出声,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在困意和清醒之间起起伏伏地躺了一阵,听见风从墙角钻进来又绕出去,在破旧的屋顶下走了一圈,然后又安静下来。
墙角的鼾声一轻一重地起伏着,像是某种鼓点,把她往下拽了一下,又往上托了一下,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了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乞丐已经不在了,墙角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他靠过的地方草被压扁的痕迹。
水囊还放在那个位置,盖子拧紧了,旁边放着半块干饼,被一张干净的枯叶托着放在地上。
饼还完整,碎屑也没有掉出来。
常悦看了一眼那半块饼,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放回布袋里。
顾尘正在庙门口站着,面朝外面的天,听见她出来的脚步声才转过身,说了句走吧。
常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天。
云是薄的,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细长的形状,像被谁用手指划开的。
两个人背好布袋走出破庙。
庙门口的地面上有一行脚印,往南去了,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深深浅浅地印在土路上,走了几步被风吹散的干草盖住了。
顾尘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脚印,没有停留,继续往北走。
常悦跟上去走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半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在晨光里轮廓还是暗的,屋顶垮塌下来的那块堆着一堆旧瓦片,瓦片缝里长出了一丛野草,叶子细长地伸向天空。
她转回头,看见顾尘已经走出一段路了,肩上的布袋微微晃着。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里。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地面的干草叶卷起来往前滚了一段路。
顾尘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前从来没想过还能回来。“
常悦走在他旁边说:“现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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