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坳比君澜预想的更偏僻。
她从石缝中穿出,
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才在晨雾中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干粗壮,树皮开裂,像一张被岁月揉破的脸,
树下落了一层干枯的槐花,
踩上去沙沙作响。
村庄不大,十来户人家屋舍破败,院墙塌了半边,
路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鸡不鸣狗不吠,寂静得不正常。
君澜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
在其中一扇半掩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暗绿色,
门板向内歪斜着。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丛生,
一口水井被藤蔓遮去大半,
井沿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绿绒毯。
她一眼便看见了院角那间矮矮的柴房,
屋顶塌了,半边梁木斜插在地上。
君澜推开柴房的破门,跨了进去。
光线昏暗,
灰尘在浮动的光柱中缓慢翻卷。
她用指尖亮起一点银白光芒,照清了屋内的景象:
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
地上散落着几只破瓦罐。她走到最里侧,蹲下身,
摸索着炕洞的边缘,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土坯。
她将土坯移开,
探手进去,触到了一只粗糙的木匣。匣面很凉,沉甸甸的,
像盛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她将木匣取出,
用袖口拂去上面沾的灰土。
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炕洞深处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粗麻绳扎紧的布包,
比巴掌还小,里面像是包着硬物。君澜伸手将它也拿了出来,
掂了掂,很轻。
她将木匣和布包一并拢入袖中,转身走出柴房。
经过院子时,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井台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光滑的石面,
井口边缘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她走过去,
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幽深,什么也看不清,
但有一股极细的腥甜气味从井底升上来,与傅三娘身上那层灰白色气息如出一辙。
君澜在井边站了片刻,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了王家坳。
回到湖边时,傅三娘还坐在原来的那块青石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听见脚步声,傅三娘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君澜手中那只木匣上,
眼眶里那两团灰雾翻涌了一下:“你,你找到了?”
傅三娘的声音在发颤。君澜走到她面前,将木匣递过去。
傅三娘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接过木匣,
她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这是我出嫁时,我娘塞进包袱里的。”
傅三娘低下头,指尖摸索着匣盖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缝,
说道:“她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一对银镯子,
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陪嫁,说等我熬不下去了,就把它当了换盘缠。
可我从来不敢打开的,我怕打开了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里面是银镯子吗?”君澜问。
傅三娘没有说话,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匣盖边缘,
用力向上一掀,匣盖应声而开。
君澜低头看去,匣底铺着一层早已褪色的红绸,
红绸上躺着的不是银镯子,而是一堆暗红色的极细极小的骨片。
两片骨片并排放着,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每一片上都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
君澜认得那纹路,和傅三娘小臂上那道正在消散的符印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傅三娘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我娘说她是亲生的,她说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
君澜伸出手,指尖悬在骨片上方。“别碰!”傅三娘喊道。
君澜已经将灵力探了进去,银白色的光芒顺着骨片表面流动,
停在那两道纹路的交汇处。君澜感觉到一股极脆弱的、
像风穿过孔隙般的回响,那是残留在骨片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气息很微弱,却异常清晰。
“这不是陪嫁,”君澜说,“这是镇魂符的母符。”
“母符?”傅三娘的声音更紧了。
“你小臂上的符咒是从这两片骨片上复刻下来的。
你娘给你的不是银镯子,是镇住你的东西。”
傅三娘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了。
她低头看着匣子里那两片小小的骨片,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然后她猛地将匣盖合拢,抱在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哭出声。
君澜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将那只布包拿了出来,
递到傅三娘面前,说道:“这个也是从炕洞里拿到的。”
傅三娘接过布包,手指一点点拆开那根粗麻绳。
里面包着的是一截发黄的白骨,约莫两寸长,表面光滑,
末端有一道细长的切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削下来的。
“这个也是你的吗?”君澜问。
傅三娘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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