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居然从岩石上跳下来,无声的落在地面,对望北说道:
“你从失去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把他的位置留着,
像一间空屋子,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你附近残存的灵息不需要敲门就能走进去。”
望北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夜那个声音,
昨夜那个声音低沉的带着笑意,只有两个字,
却让他的心跳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发酸。
今天要学的第一件事,君澜居然蹲下身,平视着望北的眼睛:
“不是如何感应,而是如何区分。
你要能分清楚,你感应到的究竟是你父亲的灵息,还是你自己想他的回声。”
他把花池的头骨从袖子中取出,放在两人之间的苔藓地上,
闭上眼睛把爪子放上去,望北照做了。头骨的触感冰凉,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和远处林子里早起的鸟鸣。然后那道声音又来了,
像隔着一层水雾,望北本能的想要回应,
但君澜的声音比他更快:
“别动,别急着回应,你就听着。”
望北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他继续听着,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渐渐变得像一缕烟,
被风吹散了。等了许久,
那声音也没有再出现,不见了。他睁开了眼睛。
“因为那不是你父亲的声音。”君澜说道,
“那是你想象出来的回声,你太想他了,
你的天赋,把你的想念加工成了声音,
真正的灵息不会这么容易就散,他会等你。”
望北的耳朵垂了下来,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失落还是惭愧。
“你做的很好。”君澜摸摸他的头,望北抬起头,
只听君澜说道,“你没有去追他,而是让他散了,
这是最难的一步。不抓住自己渴望的东西,
很多人学通灵就卡在这里,他们感应到一道声音,
不管真假,死死抓住不放,然后把自己困进幻觉里出不来。
你能松手,说明你学得会。”
君澜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望北的耳朵尖:
“明天继续,每天天亮前,你父亲灵息最活跃的时候,
你到这里来重复今天的事,
什么时候你能清楚的认出他的声音和回音的区别,我才教你下一步。”
望北没有问那要多久,而是点了点头,
把花刺的头骨衔回嘴里,朝母亲和弟弟妹妹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君澜一眼。
“师傅。”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喊君澜,
“我父亲生前和你很好吗?”
“嗯,他教过我一件事。”君澜说道,
“他告诉我,真正的守护不是挡在谁前面,
而是让那个人学会自己站起来。”
望北看着他,慢慢的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衔着头骨跑回了母亲身边。施宝已经醒了,正蹲在松树下,
看着这边。望北把花瓷的头骨轻轻放在它爪子前面,
贴了贴她的脸颊,然后钻回它尾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石堡万象高原上的君兰,君兰朝他微微颔首,
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把整片台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远方的水塘方向传来一阵风,带着早秋草木干哭未哭的气息,
吹过施宝的左耳,那道旧伤微微发烫。
君澜第二次给望北上课,是在第三天清晨。
望北照例在君兰之前抵达那块高岩,把花瓷的头骨端端正正摆在苔藓地上,
然后退后两步端坐下来。等君兰从松林间走出来时,
手里多了一截枯枝。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望北在他走过来时,
已经知道是他,他早已学会了辨认君兰脚步的节奏,
和乘风、鸟鸣、远处溪流的声音都不同。
“今天换个方法。”君澜在他面前蹲下,
将那节枯枝横放在两人之间,
“你闭上眼睛,不要用耳朵,不要用天赋,
用你的爪子去碰这根树枝,告诉我你碰到了什么。”
望北照做了。他闭上眼睛,
把右爪轻轻放在了枯枝上,触感粗糙,
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凉凉的,像是被露水浸过了一整夜。
“是树枝。”他说,“干的,有点凉,皮是裂的。”
“还有呢。”君澜问。
望北揪了揪鼻子,爪子在枯枝上慢慢摩挲,
中间有一段比两端细,像是被什么咬过了。
“那是三年前被一只幼虎啃过的痕迹,
你父亲告诉我的。”君澜说,“睁开眼睛低头看。”
那截枯枝被啃过的那一段,确实细了一圈,
但若不仔细摸,光靠看,根本发现不了。望北抬头看君澜,不明白,这跟他要教的有什么关系。
“你父亲的灵息和你现在摸到的这根树枝是一样的,
它存在,但它不会自己开口说我在这里,
你得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心去触碰它,
才能知道它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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