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议律设在判官府前坪。
这里原本用来点兵,如今摆了七张长案。每张案上放一份推演结果,旁边还压着对应的粮、灯油和伤亡估数,谁都能翻。
沈清萝不让人只听结论。
“想支持哪一套,先看清楚舍掉什么。”
血煞将第一个到。
她从西线下来,肩甲还带着未干的黑血。看完两套推演,只在旧法那页停得久些。
“主峰不能破。”
她没有说支持厉川,也没有说要弃北区,只把自己那一票压在“先保全战线”上。
骨煞将随后把木杖往新法旁一放。
“北区三千人不是包袱。活着的都算兵源,饿死了才真没得用。”
鸦煞将来得最晚,嘴里还叼着一枚从代判席边缘啄下来的白石片。
宋砚伸手。
“交证物。”
鸦煞将把石片吐进纸包,满脸不舍。
“我只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偷令。能偷令,就能偷我库里的亮东西。”
“你库里有何要紧物?”厉川问。
“我的。”
这一票算在“先查代主令”。
怨煞将带着三个孩子小魂站在北区代表那边。她没看推演,直接问厉川:“孩子也在可耗里?”
厉川道:“按旧册,是。”
“那我不选。”
“你要选什么?”
“谁把孩子写进去,谁去填。”
几个小魂在她身后用力点头。
劫煞将没有立刻站边。他把两套阵图叠在一起看了半晌,承认厉川并非全错。
“三百年前没有寄名灯,没有玄司见证,也没有这么多能写字的人。旧法若不用,归墟未必撑到今日。”
骨煞将瞥他。
“所以今日还得接着用?”
“我说的是他当年有理由,不是今日有答案。”
尸煞将没有醒。
尸煞将那一票也没人敢替他投。三百年来,他守的从来不是哪一条律,而是裂缝一旦翻面,谁都要先过他那副尸骨。骨门守吏送来的石片上只有一道指痕,像沉睡中的人无意识按住了门。
沈清萝让文吏写:尸煞将缺席,不计票。
厉川看了一眼,没说“可代”。
这是新律最不起眼的一处变化——不在场的人,也不能被旁人随手借来同意。
骨门方向只送来一次沉闷震动,守门役煞代报:尸煞将若醒,主裂缝将翻面,因此仍压在原位,不参与议律。那一道震动却把旧法阵图震裂了一角,像是他隔着沉睡也不愿被人拿来算进可耗。
最后到的是雾煞将。
她没有从正门进。灰雾先沿代判席底部绕了一圈,随后在沈清萝身后凝出模糊轮廓。
“黑门里换了三次路。”
“和议律有关?”
“有人在等你们争。”
雾煞将把一枚沾白泥的旧钉放上案。钉身刻着北区阵眼编号,说明代主令已提前在北区做了开口。若现在照旧法撤北区,那道口会直接把三千人送进裂缝;若一味守原地,也会被拖住。
厉川重新看推演。
这一次,他没有再坚持照旧图执行。
“北区必须动。”
“动,但不散。”沈清萝把两套图中间撕开一条空白,“改流动阵。”
她提出把北区三千人拆成六队。老弱与伤者随寄名灯移动,粮队和修阵者组成外圈,血煞将守撤离口,骨煞将以托底骨阵跟随。主峰不撤人,却不再靠北区固定供给。代主令若沿旧阵抽取,只能抽到不断换位的空阵眼。
有人担心流动阵乱。
怨煞将把孩子们画的路线图拍上桌。
“他们跑过三遍。”
图上连哪处路窄、哪处石阶缺口都画了。线歪,位置却准。
洛云笙看过后,主动提出由白道弟子在六队外侧设清明标,防止移动时互相看不见。
厉川旧部仍不放心。
“若主峰告急,北区能否回援?”
血煞将道:“我调。”
她一句话定下前线归属。
议到最后,七煞没有一条整齐意见,却拼出了一套能走的办法。
鸦煞将负责空中标记,却要求每趟送信后能从废阵里挑一枚亮石。沈清萝只准它挑已经登记过的无用碎料,还让铁柱按枚记账。鸦煞将嫌规矩多,转头便把六队路线背得最快。
劫煞将自请守两套阵法交界。他既懂旧部的习惯,也认新口令,恰好用来防两边互相听错。
雾煞将不入明面队列,却给每一条移动路线留了三处雾标。她说,路若被白火换过,雾会先变甜。
这些安排没有谁格外漂亮。
却让一张纸上的折中,真正有了腿。
谢无咎始终没坐主位。他站在阵图旁,等沈清萝把六队责任人写完,才问:“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萝抬头。
“真令压住主峰,别追代主令。”
“还有?”
“每次调令前,报位置。”
谢无咎点头。
“好。”
这声应得平常,厉川却看了他一眼。
从前渊主不会报位置。所有人只需等他的命令落下。如今他肯把自己也写进流程,等于承认渊主并不在规矩之外。
午后,流动阵第一次试跑。
前两队还算顺,第三队的粮车在窄道卡住,鸦煞将从上空看见,叫得比谁都响。骨煞将干脆拆下一截车辕,血煞将把整辆车抬过石缝。怨煞将护着孩子跑在最里侧,洛云笙的清明标一路亮到北区出口。
沈清萝跟着最后一队核木牌,走到半程,谢无咎的传讯铃响了两下。
主峰无碍,他在西侧阵眼。
她回了一下,表示收到。
没有多话。
可这种按时传回的位置,比任何“我会回来”都实用。
六队全部走完,代主令第一次没能把北区木牌照灰。
旧部里有人低声说,新法也不算只会耗。
厉川听见,没有呵斥。
他把旧法推演页折起,压到流动阵旁边。
“保留。”
沈清萝没反对。
旧法不是烧掉就不存在。知道它何时有用、何时会杀人,比假装从未有过更稳。
天将黑时,代判席忽然全部亮起。
不是一把。
整圈石座同时发白。
谢无咎手中的真渊主令猛地震了一下。
一声细碎裂响从他掌中传出。
令角断了。
那一角落地前,被沈清萝伸手接住。
真令上的万煞纹少了一线。
远处六座煞山,同时响起了两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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