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高氏死在王府地牢的消息,借着夜风飘散,转眼便传遍了洛京。等晨鼓敲响,市井坊间的闲话,已然嚼得有鼻子有眼了。
“话说昨夜子时,守夜侍卫提灯一看——乖乖,疯妇倒在地上,脖颈上插着一支金簪,那簪子上的柳叶纹,端端正正,正是九锡王侧妃柳氏的私物……诸位想想,这巧是不巧?”
“怎么不巧?那疯妇前脚刚指认柳侧妃是凶手,后脚就死在地牢里了……”
“柳侧妃这是杀人灭口啊!”
“侧妃娘娘吃斋念佛,还干这等勾当?”
“佛前灯,照影来,画皮冤鬼索命来……”
“冥门开,孽缘埋,人皮作绣鬼徘徊……”
流言配上谶语,就像脱缰的野马,从坊间的茶摊酒肆一路蹿到官衙院墙。
与此同时,一封匿名密报也悄无声息地送进了都察院。
措辞刁钻,句句直指要害。先是点明高氏之死与画皮案千丝万缕的关联,再提及王府内帷牵涉案件,绝非寻常衙署可以断理,请都察院与大理寺、刑部三司联勘,避开王府权势相扰,还冤魂一个清白。
值日御史翻看两遍,后背冷汗涔涔。
他不敢擅专,赶紧呈递上去。
左都御史周敬,是个宦海浮沉了大半辈子的老臣,看罢密报也不急着表态,只命人将左右佥都御史及心腹幕僚请来,闭门密议了半个时辰。
散出来时,人人面上沉肃。
苏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走出都察院大门时,雨丝又开始飘了。
这几日连绵阴雨,仿佛天被捅了个窟窿,怎么也堵不住。
他解下沾湿的官袍,在轿中闭目养神,头脑里却一刻不曾停歇。
王府水榭里那疯妇的嘶喊,还盘桓在耳边。
还有那个奉茶的女子。
低眉,敛袖,那双手柔润似玉,眼底却藏着锋棱……
明明不是同一张脸,不是同一个人,却让他想起卫家,想起死去五年的卫氏昭昭,那个骄矜伶俐的小娘子……
苏衡闭着眼,没来由地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回到府邸,雨又大了些。
郑管家撑着伞在门口迎他,见他面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跟在身后进了书房。
“大人,方才有人送来这个。”
郑管家双手捧着一张对折的白纸和一个绣样,小心翼翼地搁在书案上。
苏衡拿起,随手展开。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有台阁体底子,不像寻常书生代笔。
寻旧年蝶恋花一幅,送都察院后街苏宅,酬谢纹银二两……
苏衡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他放下纸条,拈起那幅绣样。
深浅不一的粉白绣花,花瓣舒展,一只绢蝶落在上面……
蝶恋花?
他认得这花样。
多年前,只有九岁的小昭昭扯着他的衣袖,手里捏着刚绣好的帕子,往石桌上一撂,不无骄傲地问:“苏衡哥哥,你看我绣的,像不像糖画里的蝴蝶?”
他揉着小昭昭的发顶,说:“像,昭昭最是手巧。”
“它叫蝶恋花。”昭昭仰着脸,眸光亮晶晶的,“这是昭昭的独门花样,我阿姐说了,拿到绣坊值二两银子呢。”
“小财迷。”
“等苏衡哥哥娶媳妇,我可用自己攒的钱备一份厚礼……”
那时卫家还在,烟雨温柔,昭昭是众星捧月的卫家嫡女,他是常来蹭饭的世伯哥哥。谁也不会料到,她绣的那幅蝶恋花,后来果然风靡一时,京中闺秀争相仿制,绣坊里卖到五两银子一幅还供不应求。
是昭昭吗?
苏衡攥着那张绣样,指节发白。
雨水滴滴答答敲着檐瓦,像催命的鼓。
“大人?”郑管家瞧着他的脸色,“这……是骗子吗?”
苏衡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对折的白纸和绣样一起收进怀里,再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拿伞来。”
郑管家一愣:“大人要出去?越下越大了,您才刚进门……”
“拿伞。”苏衡重复一遍,声音轻而坚决,“去九锡王府。”
-
九锡王府。
栖霞院。
柳汀月倚在罗汉榻上,眼皮直跳。
高氏在地牢里离奇送命,她当即便将当值侍卫封了口,每人赏十两银子,让他们把高氏的尸身连夜拉去城郊荒野掩埋,对外只称“疯妇自戕”。做完这些,她依旧放心不下,接连派人探查外界动静,一夜没有合眼,不料,换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玫月连滚带爬地冲入内室,脸上血色尽失。
“娘娘,外头都传遍了,说娘娘杀人灭口,还说娘娘就是画皮案的幕后主使,连市井小儿都在唱‘佛前灯照影来’那几句……”
“一派胡言!”
柳汀月一拍案几,胸口剧烈起伏,“一个疯婆子的浑话,市井小民以讹传讹而已,也能当真?再说了,我杀没杀高氏,你不知道吗?”
玫月低下了头。
昨夜地牢的情形,她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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