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继续。
仿佛席间骟猫只是一段助兴的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没人在意。
几位夫人借着酒意闲聊,话题从花木转到绸缎,又从绸缎转到京中私下流传的风声。
“如今这世道,米面炭薪一日一个价,我家那位说,南边的粮道前阵子又堵了,漕运上的船比往年少了好几成。”
“我们家老爷也说,这阵子衙门口递上去的公文压着迟迟不批,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可不是?我们府上这月采买,比上月足足多了三成银子。问管事,管事直叹气,说是南边运不过来。”
“这算什么稀罕?上回北境来的急报,说肃王今年扩了三千亲兵,要屯田固疆,也不知王爷是个什么章程。要我说,两头心思不一样,早晚要出大乱子的……”
“北境离京城远着呢,鞭长莫及的事,谁说得准?”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妇道人家莫管那些……”
“瞧我,喝了两杯就管不住嘴。”
几位夫人打了个哈哈便转了话头,谁也没有往深里聊。
那些话却落进了刺儿耳朵里——
漕运、折子、北境……看来谢平章的监国权柄并非铁板一块,有的是人暗地里打着算盘。
她垂下眼帘,没有深想。
朝堂风云,不是她今日的目标。
她要想法子去栖霞院。
卫家灭门当日,母亲将麒麟令塞入她怀中,此后她被谢平章从密室拖出,押入石狱,麒麟令被搜走,不知去向。
潜伏王府后,她在柳汀月跟前俯首做小,假意“投诚”,除了蛰伏复仇,利用她周旋,便是寻找麒麟令的下落。
今日上巳节,柳汀月设宴,人手大多来这头打杂了,栖霞院的守卫必定松懈。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刺儿。”柳汀月身边的蔡嬷嬷忽然走过来,叫她,“我这里走不开,你去茶阁取今年新贡的明前甘露来,侧妃娘娘要待客。”
当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机会这不就来了?
刺儿屈膝应诺,“婢子这就去。”
“快去快回。”蔡嬷嬷不耐地摆手,“别耽误太久,前头还要你帮忙。”
-
刺儿垂着眼退出临漪榭,转过回廊的刹那,脚步陡然加快。她没有往茶阁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通往栖霞院的那条夹道。
栖霞院是前厅后寝,格局规整。柳汀月存放体己和贵重物件的库房,设在主屋二层,平日里落锁,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两个婆子正坐在廊下吃酒,小桌上摆着几碟子菜,你一杯我一杯,吃得面红耳赤。
刺儿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窗。
这里她早就踩过点了,后窗那株老榆树,枝桠正好伸到二楼窗边。
她屏住呼吸,三两下攀上树干,足尖点着枝桠过去,用短刀捅开窗纸,探指进去抵住窗闩轻轻一提……
吱。很轻的一声,像风吹动了旧木。
她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入。
落地时她先蹲下,竖耳听了片刻。
院外只有婆子含混的说话声。
刺儿的目光飞速扫过屋内……
墙面都打了顶天立地的樟木架,分门别类码放着。绸缎布匹,金银器皿,珍贵药材,全都贴着标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柳汀月当真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随便拿出一点都够寻常人家吃上三五年。
刺儿无心这些浮华财物,随手翻了翻便搁下了。
搜寻片刻,在靠墙里侧找到一口不同寻常的箱子。
通体乌黑,包着铁皮,没有标记,锁扣被磨得发亮,显然是有人时常打开,一看便知藏的重要私物。
刺儿心跳快了几拍,指尖在锁面上停了一瞬才从袖中摸出那根磨尖的铁丝。这是开刘嬷嬷的锁用过的,一直藏着,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上了用场。
铁丝探进锁眼时,她屏住了呼吸。
咔嗒。
锁开了。
手艺越发熟练,她真是学什么都快。
自嘲一笑,轻轻掀起箱盖,揭开一层素绫衬布,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方方正正的,裹在锦缎里。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
然后手指顿住了。
不是麒麟令。
是一只旧荷包,褪了色的绸面起了毛边,荷包里放着半袋碎银和一面磨得发亮的小铜镜。
这是当年柳汀月第一次上卫家的门,母亲送给她的见面礼。
她竟然还留着。
刺儿盯着那个荷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滚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记得那天母亲笑着拉住柳汀月的手,叮嘱她常来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
柳汀月当时穿着一件折痕很重的新衣裳,腕上一根银镯子是空心的,瞧着单薄窘迫。母亲看在眼里,给荷包时多塞了一袋银钱按在她手心,怕她推辞。
不料卫家满门都没了,柳汀月却活得风光体面,享尽荣华。
“昭昭,记住——你是神女选中的卫家承嗣女。当恪遵祖训,死生以之。”
母亲赴死前的话闪过脑海,刺儿闭了一下眼,继续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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