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回头朝烬风院紧闭的院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谢沉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到底还是追了上去。
“这二爷下手也太狠了,您身为嫡世子,他竟敢这般动粗?属下这就去叫人,找补回来……”寒光说着,拳头已经攥紧了。
谢沉脚步顿了一下。
“是我该挨的。”
说完便不再多言,像多说一个字都费力气。
寒光僵在原地,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世子爷,您要去哪儿?属下这就去套车——”
“不必。”
谢沉走到他那匹黑骊面前,抬手去解缰绳。黑骊大约感觉到主人情绪不对,不安地喷了一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
谢沉解了几下没解开,手指笨拙得不像他的,低下头才看清,绳扣被他捏得太紧,勒成了死结。
寒光看得心头发紧,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世子爷,让属下来——”
“我说不必。”
谢沉手上使了劲儿,把缰绳硬扯下来。力道太大,绳索在他掌心伤口上狠狠蹭过一道,血珠立刻从裂口渗出来……
他浑不在意地翻身上马,动作稳当,腰背挺直,除了脸上那些伤,几乎看不出异样。
黑骊载着谢沉,蹄声沉沉地碾过宵禁后空无一人的长街。
寒光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缀在后头。
马蹄踏过西市,又穿过一条窄巷,在城南的荒坡前停了下来。
这一带是洛京南郊的坟场。
当然,也分三六九等。有钱人家的墓地圈了墙、立了碑、种了松柏;穷人家的不过一个土包、一块破木板。还有些无名无姓的,连个土包都没有,草草一卷草席便埋了。
谢沉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枯枝上,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往里走。
寒光远远地跟着,看他拐过一片杂木林,在一座矮矮的土坟前停下了脚步。
那坟不很起眼。
不大不小,矮矮圆圆的一个土包,坟头压着几块青石,石缝里没什么杂草,显然有人常来打理。墓碑只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石板,但碑面磨得平整,上面的几个字笔画工整,一看便是有人用心刻的。
“卫氏昭昭之墓。”
六年了。
寒光记得那是世子亲手垒的土,亲手立的碑,亲手刻的字。里头埋的是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还有一截断了的珊瑚手串。
那姑娘活着的时候,世子连正眼都没给过几个。卫家出了那样的事,阖族尽殁,世子却能为她收尸,垒坟立碑,已算尽了心意。
寒光当时只觉得世子仁厚。
没想到,后来世子每年都来祭拜。
第二年清明来的时候,坟头的草长得没过膝盖,世子蹲在碑前,拿袖子擦了半天的灰,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个下午便走了。
第三年,他在坟前摆了一壶她从前爱喝的桂花酿。酒放凉了,他端起来自己喝了半壶,剩下的泼在坟前。
第四年,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走。
第五年他来得最晚,坟头野蔷薇开得泼辣。他徒手清杂草,一身湿透。
那之后寒光和青眼私底下都嘀咕过,世子爷心里头怕是真的搁着那个卫小娘子,只是当年冷着拒着,等人没了才觉出分量。
寒光突地觉得荒谬。
既然年年来看,年年放不下,当年又为何那般不近人情?
人没了,他反倒往前走了五年。这是何苦来哉?
月光照在那几个字上,模糊不清,又清清楚楚。
谢沉慢慢蹲下身去。
他的腿弯还疼着,谢云烬那一脚踹得不轻。膝盖磕在青砖上时碎瓷扎破了皮肉,此刻蹲下去,伤口被抻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
“世子……”
寒光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谢沉没有回应。
野蒿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夜枭叫了一声,短促又凄厉。
“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谢沉低着头,看着碑面上的字,忽然开口。
那声音低哑,像是对着那块石碑说话,又像是对着自己在说。
风突然大了起来。
毫无遮拦地灌过荒坡,吹得谢沉衣袍猎猎作响。
他姿势没动,像是被冻在了那里。
寒光站在树影里,忍不住上前两步,劝道:“世子爷,您是不是……还在念着卫家娘子?可人死不能复生,这都五年了,您年年来看她,她若地下有知,也……”
话说到半截,他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口。
从前卫吟昭追着世子爷跑的光景,他都瞧在眼里。那姑娘每次登门从不会空着手,一兜子糖炒栗子,各色蜜饯果子零嘴点心,见人就塞,也不管人家要不要。
有一回寒光守夜,卫吟昭半夜溜过来,塞给他一块热腾腾的烤红薯,烫得他在手里颠了好几下,她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她待人从来没有什么主仆尊卑的架子,对谁都是一副掏心掏肺的热乎劲儿,也从来不抱怨什么,挨了眼刀子,转头还能跟他们说笑。那时候世子爷冷着她,他们这些身边人其实也替她急,可谁也不敢劝,只是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容得她有机会近身去寻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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