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烬捏了捏她的脸,低低笑了一声,“也就爷惯着你,换个人,早把你扔绣衣司大牢了。”
“我有不在场证明。二爷定罪未免太草率……”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了手,往车壁上一靠,像卸了半身力气。马车正碾过一段不平的青石板,车身一晃,她往他那边偏了半寸,被他用膝盖抵住了。
“你呀,胆子比天还大。明知道谢沉盯着你,还敢冒险,就不怕他查到你头上?”
刺儿轻轻一笑,“他若是查到什么,那正好。省了我的事。”
谢云烬喉结滚了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刺儿接着说:“他疑心我,便会去查我为何接近柳汀月。他去查柳汀月,就会翻出更多旧账。到时候,这场戏才会真正热闹起来。”
“你在逼他。”
“我在帮他呀。”刺儿眯眼浅笑,“每个人都有知晓真相的权利,谢沉也一样。”
“行。”谢云烬低头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横竖我上了你的贼船,就成了一头拉磨的驴……”
刺儿道:“柳汀月手里有谢平章的把柄,但轻易不会同他撕破脸,如今她为自保,必会病急乱投医,去找谢平章闹……我要的,就是他们狗咬狗……”
谢云烬眯起眼,“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我知道柳汀月有多怕死。”刺儿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脸颊,狡黠又放肆,“二爷,咱们赌一把。今晚,柳汀月一定会去找谢平章,哭着喊着求他做主,顺便试探他的虚实。”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谢云烬忽然笑了,伸手按住她的肩头。
指腹隔着薄薄的春衫陷进去,力道从轻到重,像在勒紧一匹随时会挣脱缰绳的野马。
“爷的命都快被你玩进去了。还赌?”
“二爷不敢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谢阎王……”
她说得认真。
听得谢云烬一脸玩味。
“你利用崔氏不假,但你没杀她。”
“那二爷来拿谁的?”
“拿你。”他偏过头来,嘴角笑意浮上来,“不是想看他们狗咬狗吗?爷带你去瞧一出好戏。”
车停了。
影七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二爷,到了。”
谢云烬慢悠悠起身跃下,再朝刺儿伸出手。
“下来。”
刺儿没搭他的手,踩上凳几。
谢云烬那只手在半空悬了一下,不尴不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影七,回头把这凳子拆了。”
影七眼观鼻鼻观心,闷声应了句。
落了地,袖口被风掀了一角,偏头睨他一眼。
一个疯批庶子,一个蛇蝎孤女。说到底,不过是两个走夜路走久了的人,来到了同一扇门前,不得不并肩穿行,互为倚仗。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替对方掌灯——
但谢云烬的猜测大体都对。
崔氏的死,是刺儿暗中引导的结果。
这么多年,崔氏借着采选的名义,替柳汀月四处搜罗纯阴水命的女子,手上沾的血,不比柳汀月少。
那天,崔氏来栖霞院送账册,刺儿借着蔡嬷嬷的死,三言两语便让她心生恐惧——毕竟蔡嬷嬷替柳汀月卖命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一颗弃子。崔氏若不想步她后尘,就得早做打算。
刺儿见火候到了,便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让她将这些年采选女子的底档翻出来抄录一份,再搜罗柳汀月利用蔡嬷嬷、勾结西厥商人、动用曼陀罗醉害人的证据。一旦柳汀月卸磨杀驴,就把这些脏事抖出来。鱼死网破,反倒能搏一线生机。
崔氏信了。
接下来,刺儿无意间在柳汀月面前提起崔氏的反常。以柳汀月的多疑,必然会派人去查崔氏的底细,随即便会发现她在搜集自己的罪证。
于是崔氏死了。
被柳汀月灭了口。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她趁着柳汀月入睡、仆役尽歇的时候,摸黑溜到崔氏的住处,模仿画皮案凶手的手法,留下金线绣纹,将崔氏的死伪装成第五起案件,再悄无声息地返回栖霞院,继续在灯下抄经,直到柳汀月起床用膳,她才回世子院。
接下来,绣衣司顺藤摸瓜,就能搜到崔氏整理的那些把柄,就算发现案件有蹊跷或是模仿痕迹,也不会声张,而是顺水推舟……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画皮案真正的凶手发现有人在“模仿”他的手法杀人时,他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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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衣司刑房里,阴冷如常。
谢云烬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名册,唇角勾着笑,眼底却冷得瘆人。
墙角缩着的两个婆子,是从栖霞院提来的,一个是柳汀月的陪房孟嬷嬷,一个是管后院采买的郑婆子。
刺儿没有现身,静静隐在刑房外头的阴暗里,看着、听着。
“说吧。”谢云烬懒洋洋的,翻着名册,头也不抬,“那些采选来的女子,送去了哪里?”
两个婆子交换个眼色,谁也不敢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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