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眼底闪过一抹笑痕,并不意外。
“那二爷如何应对?”
谢云烬勾了勾唇角,懒声道:“吃完早饭,我也告状去。”
刺儿啧声,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萝卜条,“去吧,别演砸了,被你父王扣下来抄《孝经》。”
谢云烬脸一黑:“我那回受罚是为了谁?你还有脸提。”
刺儿:“活该!要不是你嘴欠在先,我能整你?”
“揭短上瘾是吧?”
小时候摔进粪坑的笑话,长大了还要受着。谢云烬不满地低嗤一声,像是要回嘴,话到嘴边又收回去,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正色。
“死了那么多纯阴八字的女子,你一个纯阴水命,活生生的千金血,就不害怕?”
刺儿轻声道:“谁都会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爷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给我请个护身符,找高僧开个光。再批个百八十两银子给我买副好棺材,求个来生,我也好死得瞑目些。”
谢云烬盯看了她很久,忽然伸长手臂,屈指敲在她额头上。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你这副心肠,到底是怎么长的?”
刺儿用力瞪着他,不满地揉着额头:“下次再敲我,我拿骟刀把你作案的工具没收了。”
谢云烬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小时候吓唬你,你只敢捂着脑袋跑去找阿兄告状。如今倒是长本事了?”
“那是我年少无知。”
“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没大没小。我比你大一岁!论礼数,你也该规规矩矩叫我一声阿姐。”
“阿姐?”谢云烬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眼尾也跟着挑了起来,“你确定要我这么叫?不怕听了晚上睡不着,想得慌?”
刺儿:“……滚。”
谢云烬笑着站起身,将桌上的令牌揣回腰间,低低说了句“自己当心”,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刺儿坐在原处,哼声揉了揉额头,瞥向窗外。
今日晴好。
日头明晃晃的,满院子的花木都镀了一层暖金,可凭它怎样慷慨热烈,也照不进这深宅朱门里的阴谋与仇恨。
-
是夜。
洛京城外,荒庄。
庄子不很起眼,藏在野林深处,门楣上的漆皮已剥落了大半。四下里也没有灯火,只有庄子最里间的偏屋中,漏出一线昏黄。
屋内,一双手正在灯下擦拭刀具。
刀身很薄,微弯如月牙。布巾擦过刀面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好似有蛇在砂砾上游走。
“东家。”暗影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洛京又出一桩画皮案,死者是选婢署管事。作案手法跟您一模一样。”
手的主人没有停,只微微侧了侧头。
黑色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有人在学我。”
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分不清男女。
“手法粗劣,破绽百出。懂得点贴皮绣的皮毛,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暗影里的人往前探了探身,“东家,要不要再做一桩?让那些人知道谁才是真佛?”
灯芯轻轻地炸响出声。
擦刀的手停下。
“不急。”
那人将刀平放在膝上,从旁边的漆盘中拈起一张皮质绣样。药水浸得透亮,对着火光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有人模仿……也好。这盘棋,终于有替死子了。”
他将皮质慢慢举高,声音飘忽忽的。
“让那帮人忙活去吧。查到甜水巷,查到胡商街,查到九锡王府那些花团锦簇的廊檐底下……只他别学得太像,学像了,就要死了。”
“东家……可要查查这人是谁?”
“查。查清楚,是谁这么急着投胎。”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从破窗缝里灌进来,烛火东倒西歪地晃了几下,又重新立住。
那人重新拿起刀,搁到火上炙烤。
刃口吞火,一点光在刀锋上跳跃着,像人的脉搏节律,又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
承德殿书房。
谢平章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案上奏折堆了大半日,他没有批阅一字。
这两日,他因为柳汀月的事心烦,没有去栖霞院,也没收她送来的那安神汤。
于是更睡不着了。白日心慌,夜里辗转,脾气也越发暴躁。今早在朝堂上,为一点小事把户部侍郎骂得狗血淋头,仍是压不住火气。
他闭着眼喊了一声,“来人。”
长随蒋凛立刻躬身进来:“殿下?”
“柳氏何在?”
“回王爷,侧妃娘娘在栖霞院,正给婉宁郡主挑料子做夏衫……”
谢平章烦躁地摆摆手。
外头突然传来通传:“殿下,二爷求见。”
谢平章睁开眼,眉头拧得更紧:“让他进来。”
谢云烬大步跨入,靴底又重又稳,衣摆带风。
他躬身请了安,双手奉上名册与供状。
“父王,这是崔氏住处搜出的采选名册。五年间经她手送入王府的纯阴女子共一百八十七人,大多下落不明。另有西厥香商阿布都供认,多年间数次向柳侧妃出售曼陀罗醉。此物奇痒难耐,迷人心智,过量可致人疯癫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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